2015年6月12號，星期五。陸長風和往常一樣到公司上班，在辦公室沙發上看財經新聞。上證指數，5178.19。
深圳的部分白領們，正在脫掉白襯衫。辭職信給了HR，理由只有一個：回家，看盤，職業炒股。長風控股品牌部和電商部幾個985畢業的白領，管理崗都有人辭職了。
那天中午，金融圈的朋友圈裡有人高喊“六千點不是夢”，樓下便利店買菸的大叔都在複述這句話。聲音傳得很快，像火舔過乾草。
三點收盤。大盤在震盪中勉強收了一根紅線，收在5178.19。後來，這個數字被寫進無數篇文章裡，每個回看它的人都說，那是一個宿命的數字。
但那天下午，沒有人覺得它是句號。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個頓號，一個喘口氣的地方。
晚間，證監會發了通知。清理外部資訊系統接入，嚴查場外配資。週六，又發一遍。禁止券商為配資提供便利。兩條新聞，一前一後，像是在水裡扔了兩塊石頭。
週一開盤。101只非ST個股跌停。股民們盯著螢幕，說，是普通回撥。週三，1096只跌停。場外配資被掐斷了，水龍頭擰緊了，池子裡的水在退。
他坐在辦公桌前，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新聞推送。
“千股跌停”，標題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感嘆號。他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紅色的，像一個戳。他沒有點進去。他伸出兩根手指，夾住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擱在桌面上。
玻璃桌面映出手機背殼的黑色。
他的目光回到電腦螢幕上。那是一張Excel表格，五月的跨境電商資料，銷售收入那一欄，寫著160萬美元。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
他起身下樓的時候，經過走廊，聽見兩個女同事在說話。
一個說：“我媽昨天全賣了。”
另一個說：“我男朋友加了槓桿，今天追保的電話都打到我手機上了。”
他沒有停下腳步。窗外悶熱，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沒下下來
那天晚上，小田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問他：“老闆，你看到新聞了嗎？”他說看到了。小田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那個朋友配資被強平了。”
陸長風問：“強平的結果是什麼？”
“全幾年的努力全完了，還欠債。”
“你呢？”
小田情緒低落的說：“我沒事，本金早就出來了，利潤只保住了一半，今天全清了。”
陸長風說：那就好，早點休息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小田才說了一句：“謝謝老闆，不然我也完麻煩。”然後通話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手機推送又來了。融資融券爆倉。血本無歸。場外配資投資者跳了樓。他用拇指劃掉了三條推送，把手機放進褲兜。
6月26日。2049只股票跌停。螢幕上的綠色往下掉，掉得人眼睛發酸。
那個週五，收盤之後，各個群裡開始傳一張截圖。本金五十萬，可用餘額十二萬。截圖下面有人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個小人坐在懸崖邊上，腿懸空晃著。
還有一張照片。營業部的散戶大廳，大螢幕全綠，綠色的光映在塑膠椅子上，椅子上沒有人。像是有人剛走，走得急，連燈都沒關。照片拍得模糊，畫素不高，但綠得刺眼。
整個六月下旬到七月初，跌停成了日常。沒有人在群裡發紅包了，也沒有人曬交割單了。朋友圈開始變得安靜。
7月8日。兩市超過1400只個股跌停。熱搜上掛著“千股跌停”四個字，每天早上都是，連著掛了一個多星期，像門口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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