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漸漸推向了高潮。
幾個愛鬧騰的長輩藉著酒勁開始起鬨,要讓新郎官表表忠心。
“光齊啊,你老丈人為了你的前途,皮鞋底都跑薄了三層,你小子今兒不把態度亮瓷實了,可說不過去!”一個喝高了的大伯紅著臉嚷道。
包廂裡的目光全齊刷刷紮在了劉光齊身上。
劉光齊臉上堆著笑,半秒都沒猶豫。
他順手把手裡的白瓷酒壺往桌上一擱,往後退了半步,正對著李科長的太師椅。
包廂裡鋪著硬邦邦、泛著冷光的水磨石地板,劉光齊眼皮都沒眨一下。
“撲通”一聲,膝蓋骨結結實實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桌子親戚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李秀梅都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扯他胳膊:“光齊,你這是幹嘛呀……”
劉光齊順勢輕輕撥開媳婦的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穩穩端起桌上的一盅茅臺酒,高高舉到眉心,他眼皮垂得極低,聲兒壓得不高,字字句句卻透著股入骨的黏糊勁兒:
“爸,打今兒起,我劉光齊這條命就落李家戶頭上了。”
“往後在廠裡,您抬手往哪兒指,我就是頂在最前頭的那顆鉚釘;在家裡,秀梅咳嗽一聲,我都不敢喘口粗氣,這一杯,我敬您。”
說完,他膝行半步,雙手穩穩把酒盅送到了李科長嘴邊。
李科長居高臨下地乜著腳底下卑躬屈膝的新女婿,包廂裡足足冷了十幾秒。
緊接著,李科長喉嚨裡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是個曉事理的苗子!”
老頭子一仰脖,酒盡盅幹。
劉光齊見機極快,順勢往前一伏,腦門結結實實磕在水磨石地板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得乾脆利索,沒有半點遲疑。
等他再抬起頭時,額角已經泛出一塊青紫的血印子,但他臉上的笑卻堆得比剛才還要燦爛。
包廂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稀稀拉拉的巴掌聲,那掌聲裡帶著多少看輕與嗤笑,劉光齊壓根不在乎。
李科長眼裡的滿意是實打實的。
在這四九城裡,能順著梯子往上爬,臉皮剝下來踩進泥裡也是划算的。
窗外,冬日寒風呼嘯著刮過豐澤園的金字招牌,劉光齊站起身,拍了拍褲膝蓋上的灰,重新操起酒壺,掛著滿臉殷勤的笑,挨個給李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滿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