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裡沒幾個青壯年,家家戶戶門簾低垂,水池旁只剩三大媽蹲著洗白菜。
劉光齊穿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腳上的新皮鞋擦得鋥亮,進門後貼著牆根往裡走,連腳步都放輕了。
昨晚,他剛在李家的酒席上磕頭認親,明天便要拿著調令去冀省報到。
偏偏那本記著機械廠人事調動細節和技術要點的筆記,被他落在了後院床鋪底下。
老丈人問過幾次相關情況,他還指望靠那本筆記露臉,無論如何都得拿回來。
穿過前院時,劉光齊左右掃了兩眼,見沒人留意,腳下跟著快了幾分。
剛到中院水池旁,三大媽抬起頭,手裡的白菜還泡在盆裡,尖細的嗓門已經追了過來。
“喲,這不是給人家當上門女婿的劉家大少爺嗎,昨兒才認了新爹,今兒還知道老劉家的門朝哪開啊?”
劉光齊腮幫鼓了兩下,沒接她的話,只顧低頭往穿堂走。
三大媽這些天因為閻家賠錢丟人的事憋著火,好不容易逮住一個能奚落的,哪肯讓他輕鬆過去。
她把白菜扔回水盆,溼手往圍裙上一蹭,扯著嗓子又補了一句。
“走這麼快乾什麼,你還不知道吧,你那個扛大包的二弟,今兒穿著新工裝進軋鋼廠了!”
劉光齊踩住腳,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半聲輕響,脖子一點點轉了回來。
“你說誰進軋鋼廠了?”
“還能有誰,光天唄!”
三大媽看清他繃緊的臉,話說得更來勁了。
“你爸掏了老厚一筆家底,給光天買了正式工名額,今早親自領著去報到,院裡誰沒瞧見?”
“往後人家端的是鐵飯碗,老劉家的門面,也輪不到一個倒插門的回來撐嘍。”
劉光齊耳邊嗡嗡作響,嘴唇動了幾回,卻沒吐出半個字。
劉海中住院時,光天已經把九百多塊錢和糧票全截了回去,如今那筆錢竟被拿去給光天買了工作。
那是老劉家攢了多年的家底,他在家裡當了二十多年長子,早把每一分都視作自己的東西。
可眼下,那些錢全墊在了劉光天腳下,把這個從小任他呼喝的弟弟送進了軋鋼廠。
“好,好得很。”
劉光齊扣住穿堂門框,胸口起伏不停,鞋尖在地上碾著泥水。
“老東西寧可把家底塞給光天,也不肯給我留著,你們這是打定主意跟我過不去了。”
過去在劉家,細糧和新衣先緊著他,光天和光福只能守著棒子麵糊糊,稍有頂嘴便要挨皮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