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已經熄了大半燈火。
夜風穿過前院門洞,院當間那棵老槐樹被吹得枝椏亂晃,乾枯的細枝抽打在磚瓦上,啪啪亂響。
西廂房的木門被撞開。
閻解成一腳重一腳輕地跨進門檻,回手帶上房門。
合頁生了鏽,在夜風裡拖出一聲尖酸的門軸響。
三大媽楊瑞華坐在炕沿織毛線,竹針險些戳在指甲蓋上。
她顧不上管滾進炕洞的灰線團,撐著炕桌便把身子探了出來。
“怎麼樣了,老頭子?”
“東西拿到手沒有?”
“慌什麼,門栓還沒插呢。”
閻埠貴喘著粗氣跟在後頭,摘下棉帽子拍打上頭的碎雪,又轉身拉嚴了插銷,這才解開棉襖釦子。
頂著白毛風走了一路,他的鼻頭凍得紫紅,眼鏡片糊了一層白汽,嘴角卻怎麼也抿不平。
閻解成早已按捺不住。
他扯開舊藍布罩衫,手伸進貼身內兜,扯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重重拍在八仙桌正中。
信封滑開半截。
蓋著第一紡織廠大紅公章的頂替入職表,穩穩露在煤油燈光底下。
“媽,成了!”
閻解成扭傷的腳踝撞在桌腿上,疼得嘴角抽了抽,腰桿卻拔得筆直。
“明早八點,我帶戶口簿去第一紡織廠人事科報到。”
“裝置保全車間,一級機修工!”
“工錢按一級工標準開,糧食也是足斤足兩的正式工定量!”
楊瑞華踩著趿拉的棉鞋撲到八仙桌前,把那幾張紙捧在掌心裡。
她認不得幾個大字,兩隻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那枚紅印泥,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直往下淌。
“好,好啊。”
“咱們閻家總算出了個拿公家飯碗的正式工。”
“解成,你往後不用去貨場扛大包受窩囊氣了。”
閻解成低頭盯著調令上的墨字,壓在胸口好幾年的悶氣總算吐了出來。
那些年在貨場,天不亮就得蹲在路牙子上搶鐵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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