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日天短，才剛過申時，昏黃的夕陽就落到了西廂房的屋脊後頭，刺骨的寒風順著門縫往屋裡直鑽。
前院閻家正房裡，閻埠貴裹緊身上的舊棉襖，盤腿坐在冰涼的炕沿上。他那雙眼珠子熬得通紅，眼角還掛著乾硬的眼屎。
今天早晨劉海中領著劉光天去軋鋼廠報到的畫面，就像皮影戲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平日裡被親爹揍得縮頭縮腦、走路溜牆根的劉光天，今兒個特意穿了身洗得發白但漿洗得闆闆正正的舊褂子，兩隻胳膊甩得呼呼生風，胸脯挺得老高，邁過門檻時那聲拔高了調門的“三大爺，您忙著吶”，生生刺得閻埠貴一整天都坐立難安。
趁著屋裡沒人，他剛才又偷偷把床底下那塊鬆動的青磚給掀了，拿出鎖著大團結和存單的木匣子細細摸了一遍。
閻家當年在四九城做小業主，解放前也是開過鋪子的，這幾十年靠著算計和摳搜，家底子遠比院裡人以為的要厚實。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閻解成天天在外邊打零工，遇上颳風下雨就沒轍，收入有一搭沒一搭，要是狠下心拿出一筆錢，託關係或者是買個別人的手裡的工作名額，等閻解成端上鐵飯碗，每月工資按比例抽成扣下，用不了幾年就能連本帶利全撈回來，家裡還能多一個吃皇糧的進項。
正琢磨著，外屋厚重的棉門簾被“嘩啦”一聲掀開，灌進一股冷氣。
閻解成拖著疲憊的雙腿趿拉著走進來，他渾身沾滿了貨場的煤灰和碎草屑，袖口磨出的棉絮結成了黑坨，嘴唇凍得發紫，剛進屋就揉著發酸的肩膀直打哈欠，打算去裡屋倒頭躺下。
“站住，先別急著回屋，上這兒來。”
閻埠貴撩簾子走出裡間，出聲叫住了他。
閻埠貴走到八仙桌邊，提起暖瓶，難得主動往豁了口的粗瓷碗裡倒了半碗熱白開，碗沿順手推到桌角，熱氣騰騰往上冒。
閻解成腳步一頓，眼睛盯著那碗熱水，滿臉警惕。
從小到大，親爹主動給他倒熱水，準沒憋著好屁，他下意識伸手死死捂住棉襖口袋，那裡頭裝著今天在貨場扛了一下午大包掙來的幾毛錢。
“爸，您別惦記我這點苦力錢了。”閻解成沒好氣地嘟囔，“今天貨場卸的是焦炭，累得我直不起腰，兜裡就剩這點銅子兒，再扣我兩毛，我明兒連個乾糧都買不起。”
閻埠貴拉開長條凳坐下，難得沒有瞪眼訓人，反而壓低了嗓門招手：
“看你那點出息，幾毛錢還當個寶捂著，過來坐，爸跟你商量個正經大事。”
閻解成狐疑地走過去坐下，閻埠貴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大兒子的眼睛：“後院劉光天今兒早上去軋鋼廠報到的事，你也眼饞吧？”
聽到這話，閻解成捂著口袋的手猛地鬆了開來。
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就因為沒個體面工作，連個媳婦都說不上，之前媒人提過幾個姑娘，人家一聽是個在貨場扛大包的臨時工，連面都不肯見。
“眼饞頂什麼用？”閻解成語氣裡帶著股酸氣與怨懣，端起那半碗水灌了一大口潤潤乾裂的嘴唇，“人家劉光天有個肯掏七八百塊錢買工位的二大爺，我有什麼？我命苦唄。”
閻埠貴臉皮抽動了兩下，強壓住火氣，低聲道：“我要是也咬牙出資，託人給你在廠里弄個正式工的名額呢？”
“吧嗒”一聲，閻解成手裡的粗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半碗水濺在破棉襖上，他也顧不得擦，瞪圓了眼睛：
“您說真的？爸，您捨得掏那麼一大筆錢？！”
閻解成太清楚自家老子的摳門本性了，但面對這翻身當工人的天大誘惑，他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親父子，明算賬，錢我來想辦法墊付。”閻埠貴早有準備，不知從哪摸出一張裁得齊整的信紙和一支蘸水鋼筆，“但這錢不能白出，你得簽下還款字據，算兩分利息的欠條，等你進了廠，頭兩年的工資，除了每月給你留兩塊錢零花，剩下的全得交到家裡抵債。”
閻解成聽著這苛刻的條件，牙根咬得直泛酸。這等於自己進廠的前兩年完全是在給老頭子打白工。
可轉念一想，只要熬過這兩年，鐵飯碗就穩穩端在手裡了，戶口、定量、勞保一應俱全，找物件腰桿子都能挺直。
“成！我籤！”閻解成咬了咬牙。
閻埠貴把紙筆推過去，嘴裡一字一句地念著條款，連以後請病假扣錢、廠裡發勞保用品怎麼折現算賬，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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