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逼近了大年三十,這時候各個工廠也都放了假。
四九城裡的年味兒越來越濃,副食店門口排的長隊能拐進旁邊的衚衕裡。
這年頭家家戶戶肚裡都沒油水,就盼著過年能割上幾兩肥肉,給家裡的孩子老人包頓油乎乎的餃子解解饞。
紅星軋鋼廠發的那半斤豬肉,倒是給院裡在軋鋼廠裡上班的幾戶人家墊了個底,可對於那些沒了進項的家庭來說,這寒冬臘月簡直比刀子還割人。
傍晚時分,天邊擦著幾抹灰濛濛的暗雲,衚衕口刮過來的風捲著地上的浮雪。
一輛鋥光瓦亮的新二八大槓從巷子口拐了進來,黑漆亮得能照出人影,電鍍的車把在昏暗的天色下直晃眼,車軲轆碾在凍硬的冰轍上,發出清脆利落的聲響。
何大清腳底下踩著腳蹬子,脊背挺得溜直,腦袋上那頂狗皮帽子兩邊的翻耳隨著風一晃一晃,整個人精神抖擻。
他胯下這輛新的腳踏車,可是這兩天才買回來的稀罕大件。臨近年關肉聯廠來了幾位上級部門的重要貴賓,廠裡高度重視,專門點了何大清掌勺這桌招待宴。何大清亮出了壓箱底的手藝,一桌席面做得色香味俱全、油潤講究,直把那幾位見慣了大場面的領導吃得交口稱讚,連連誇肉聯廠藏龍臥虎。
肉聯廠的王廠長在貴賓面前掙足了天大的面子,心裡樂開了花,回頭就當著全廠中層的面,把何大清一頓好誇,更是大筆一揮,特批獎勵了他一張緊俏無比的腳踏車票!
何大清手裡攥著六級廚師的高工資,兜裡不差錢,揣著票就上百貨大樓提了這輛嶄新的大槓。騎在路上,連車鈴聲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更別提肉聯廠那種整天泡在肉堆裡的地方,手指縫裡隨便漏出點什麼,都夠普通人家眼紅半年。
車子停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門檻外,何大清沒著急把車抬進去。
他單腳撐著地,不緊不慢地伸手撣了撣嶄新車把上並不存在的浮灰,接著將掛在車把上的一個碩大的網兜摘了下來。
那網兜一離了車把,裡頭的東西頓時墜得網繩繃得死緊。
兩根粗壯的大棒骨,帶著沒剔乾淨的紅色筋膜和白花花的骨髓,明晃晃地暴露在冷風中。底下還墜著半副豬下水,肥厚的豬大腸和顏色發沉的豬肺頭擠在一起,滲出幾滴帶著葷腥味的血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紅坑。
何大清將網兜往身前一提,故意在半空中抖了抖,讓那幾根大棒骨撞出沉悶的響聲。
這些可都是肉聯廠的內部福利,不用肉票,也花不了幾個錢,全憑他這個食堂掌管廠裡招待班長的面子才能順理成章地兜回來。
他就是要讓這院裡的人好好看看,離開這幫算計人的鄰居,他們老何家不僅沒塌,反而把日子過到了天上。
推著新車跨進前院大門,何大清把步子放得極慢。
這會兒正是家家戶戶預備晚飯的當口,前院的水池子旁邊,楊瑞華正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哆哆嗦嗦地搓洗著幾根凍得發軟的蘿蔔纓子。
閻埠貴因為誣告的事被拘留十五天,工作也徹底讓學校給擼了。閻解成更不用提,惹了流氓罪還在局子裡蹲著。整個閻家現在連半個掙錢的人都沒有,全靠以前摳搜下來的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存糧硬頂。
何大清推著嶄新的腳踏車路過水池子,手臂大幅度地甩了一下,網兜裡的豬大腸啪嗒一聲撞在大腿面上。
一股濃烈的生肉腥氣順著寒風,直直地刮進了楊瑞華的鼻腔裡。
楊瑞華泡在冰水裡的手猛地一哆嗦,水花濺到了滿是補丁的袖口上。
她僵硬地抬起脖子,兩隻眼珠子先是死死盯在那輛反光的新腳踏車上,隨後又落在那網兜上,一瞬間泛起了餓狼般的綠光。
這兩天家裡為了省糧,頓頓都是清湯寡水裡撒兩把棒子麵,連一滴香油都捨不得放。現在看著那白花花的大棒骨、油膩膩的豬大腸,再看那鋥亮的新車,楊瑞華只覺得胃裡直泛酸水,牙花子都不自覺地咬緊了。
“喲,三大媽,洗菜吶?”
何大清停下腳,挑著眉毛明知故問,手裡裝肉的網兜又在半空中顛了兩下。
“這大冷天的,吃蘿蔔纓子降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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