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東邊的天際還沒撕開那層厚重的黑幕。
大木墅裡靜悄悄的，新盤的紅磚火炕散發著安穩的熱力。陸長風站在床沿，低頭端詳著林婉秋熟睡的側顏。她眉頭微蹙，兩隻手下意識地護著高高隆起的肚子，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門關前走鋼絲。這大雪眼看就要徹底封死下山的道，真要遇上難產大出血，普通的山參根本吊不住命。
陸長風替她把白狼皮被角掖緊，轉身走向牆角的儲物櫃。
他動作麻利地套上厚實的羊皮襖，腰間纏上幾十米長的小臂粗登山麻繩。鹿皮袋子裡裝好打磨圓潤的紅鹿角籤子、幾根備用的骨針以及一沓紅絨線。最後將那把擦得泛著冷光的開山大砍刀插進後腰的刀鞘。
推開莊園後門，一股夾著冰碴子的冷風打著旋兒灌進領口。
陸長風反手將門閂死死扣上，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大黑早就蹲在雪地裡候著了。這黑瞎子皮糙肉厚，抖了抖背上的殘雪，湊過來拿溼乎乎的黑鼻頭蹭了蹭陸長風的皮靴。
頭頂的紅松樹冠上傳來一陣撲騰聲。金子展開黑金羽翼悄然落下，穩穩抓在陸長風伸出的皮手套上，一雙鷹眼在黑夜裡透著冷冽的光。
“走，今天咱們去探探這大山裡的閻王殿。”
陸長風拍了拍大黑的腦門，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大步邁入林海深處。
黑瞎子嶺越往西北方向走，地勢就越發險峻陡峭。穿過平時狩獵的外圍松林，前方的樹木開始變得扭曲古怪。樹幹上掛滿了灰白色的樹掛，枝丫像乾枯的鬼爪般伸向灰暗的天空。
這裡便是老一輩放山人死都不肯踏足的迷魂嶺。
氣溫降得厲害。陸長風撥出的熱氣還沒來得及散開，就在眉毛和胡茬上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高筒皮靴踩進沒過膝蓋的雪坑，拔出來都要費上幾分力氣。
風勢漸漸變大了。
金子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受不住高空狂暴的寒流和逐漸濃郁的霧氣，只能收攏雙翼滑降下來，貼著樹冠低空飛行引路。
“大黑，跟緊我的腳印，別瞎跑亂竄。”
陸長風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白蠟杆子，每往前邁一步，都要先用棍子在雪地裡重重扎探一番。
老獵戶留下的那本破手札裡寫得清楚，迷魂嶺之所以吃人，靠的不是兇禽猛獸，而是這地底下防不勝防的天然陷阱。
走在前面的大黑突然停住腳，厚重的熊掌懸在半空沒敢落下。
陸長風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後頸上那層厚實的皮毛，藉著腰力猛地往後一拽。大黑幾百斤的身軀被拖得往後踉蹌了兩步，重重坐在雪地裡。
就在剛才大黑腳掌正對的那片平整雪面轟然塌陷。
一個寬達三四米的天然天坑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大塊的冰雪夾雜著碎石滾落進去，足足過了十幾秒鐘，才從深不見底的黑窟窿裡傳出微弱的迴音。這要是掉下去，摔成一攤肉泥都算是個好結果。
大黑嚇得喉嚨裡滾出一陣低聲嗚咽，夾著短尾巴老老實實地縮到了陸長風身後。
“別怕。踩著我的腳印走。”
陸長風繞過天坑，繼續往深處挺進。
半個時辰後，前方的白霧變成了詭異的暗綠色。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隔著老遠就衝進鼻腔，燻得人眼睛發酸淚流不止。
那是死水發酵了幾百年凝結出的毒瘴氣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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