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你裡頭供的是哪路神仙。今天借你的寶地躲躲風雪，誰要是敢擋老子尋藥救媳婦的路，老子連你的神臺一塊兒劈了。”
陸長風單手提著開山大砍刀，一腳踹開那扇早已經腐朽不堪的半扇木門。門板撞在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朽木斷裂聲，木屑混著雪花四下飛濺。
風雪順著黑漆漆的門洞倒灌進去，捲起一地厚厚的灰塵和多年結下的蛛網。這山神廟年久失修，連個遮風擋雨的頂棚都塌了大半，幾根粗壯的房梁歪歪斜斜地砸在地上。殘垣斷壁之間，一尊泥塑的神像歪倒在滿是豁口的青石案子上。常年的風雨侵蝕，神像臉上的油彩早就掉了個乾乾淨淨，五官模糊得如同剝落的樹皮，根本認不出供奉的到底是哪路山神老把頭。
陸長風大步跨過門檻，回手一把拽住大黑後頸上的厚實皮毛，將這頭幾百斤的龐然大物硬生生拖了進來。
外頭的白毛風颳得像割肉的鋼刀，但這破廟的土牆好歹能擋去幾分刺骨的寒氣。陸長風找了處還算背風的角落，將肩上的麻繩和鹿皮袋卸下來擱在乾草堆上。大黑用力抖了抖身上厚厚的雪沫子，冰碴子噼裡啪啦掉了一地。它喉嚨裡壓著沉悶的呼嚕聲，一雙泛著綠光的圓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廟裡那些陰暗的死角。
陸長風把砍刀插在腳邊的硬泥地裡，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
他這人向來只信自己手裡的刀和兜裡的錢，從不信那些求神拜佛的虛名堂。但關東山里的老獵戶都有世代相傳的死規矩。進深山遇破廟，借地避雨避雪，就得留下一口吃食結個善緣。這不叫封建迷信，這叫敬山裡的萬物生靈，買個心安理得。
他解開掛在腰間的粗布口袋，探手掏出林婉秋臨行前給他包好的那一整塊燻野豬五花肉。肉香混著松木的煙燻味，在陰冷發黴的破廟裡瞬間飄散開來，饞得旁邊的大黑直吸溜哈喇子。
陸長風走上前，把這塊足有兩三斤重的帶皮好肉端端正正地擺在滿是灰土的神臺正中央。
他沒下跪磕頭，只是身軀站得筆直如松，雙手抱拳衝著那尊殘破的神像拱了拱手。
“我陸長風今天進迷魂嶺，只為求一株能救媳婦命的老參。山裡的規矩我懂，這塊肉權當借寶地避雪的香火錢。保佑我順順當當找到藥，等開春雪化了，我帶人上山給您老重修廟宇重塑金身。”
陸長風的嗓音低沉渾厚，在空曠漏風的破廟裡盪出迴音。
話音剛落，神臺後頭那片最深沉的陰影裡，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那是肉墊踩在枯草上發出的動靜，輕得幾乎被外頭的風聲蓋住，卻逃不過陸長風敏銳的耳朵。
大黑背上的黑毛瞬間根根炸立。它猛地往前跨出半步，龐大的身軀將陸長風死死擋在身後。黑熊張開血盆大口呲出森白鋒利的獠牙，衝著神臺後方發出一聲充滿暴戾警告意味的狂吼。
“大黑，退下。別驚了山裡的朋友。”
陸長風伸手按住黑熊厚實的脖頸，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神臺後方的那片黑暗。
一隻體型碩大、毛色如火般赤紅的老狐狸，慢吞吞地從破爛的神龕後面踱步走了出來。
這畜生長得大得出奇，身形快趕上一條成年獵犬，走起路來沒有半點聲音。那一身赤紅色的皮毛在昏暗的破廟裡亮得扎眼，哪怕是在這物資匱乏的寒冬，毛色依舊油光水滑沒有半根雜毛。尖尖的嘴臉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蒼老，下巴處長著一撮白毛。最讓人心驚的，是它那一雙狹長的狐狸眼，竟然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人情般的精明與滄桑。
這是長白山老林子裡傳說中的胡八爺。這等成了氣候的紅狐狸，全靠著大山的靈氣滋養，聰明絕頂，嗅覺和聽覺比獵犬還要強上百倍，從不輕易在生人面前露面。
老赤狐沒有半分害怕。它停在距離陸長風三步遠的地方，偏著腦袋上下打量了這個高大雄壯的男人幾眼。
隨後，它慢條斯理地走到神臺前，低下頭，叼起那塊燻好的野豬五花肉。鋒利的牙齒撕扯著肥實的豬肉，老赤狐吃得從容優雅，兩隻前爪按著肉塊，一口一口細細咀嚼，連一滴落下的油水都沒浪費。
陸長風靜靜地看著它，手裡甚至沒有去摸那把插在泥地裡的砍刀。
他心裡門兒清，這等在深山裡活成精的生靈，只要你不起殺心，它絕不會主動攻擊。大黑在陸長風的安撫下，也收起了獠牙，只是不安地拿厚爪子刨著地上的凍土，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粗氣。
那塊結實的五花肉很快下了肚。
老赤狐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邊的油漬，又用爪子抹了抹臉頰。它轉過身，面向陸長風。兩條前腿竟然微微彎曲，如同人拜大禮一般，衝著陸長風所在的方向，人性化地重重低了低頭。
這一點頭，陸長風眼底閃過一抹亮光。他知道，今天這塊問路石算是給對了。
老狐狸點完頭，並沒有縮回神臺後頭那暖和的草窩裡。它轉過身，邁著優雅輕盈的步子，直接朝著破廟側面的一道塌陷牆根走去。走到那個被厚厚枯藤遮掩的豁口處，它停下腳步。回過頭，一雙精明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著陸長風，又看了看門外呼嘯的白毛風。
“這意思是讓我跟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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