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的話音彷彿還帶著昨夜的餘溫。當第一縷晨光劈開省城的薄霧，長風山珍旗艦店外那遮天蔽日的紅綢被人猛地扯下。
“嘩啦”一聲脆響，紅色的綢緞如瀑布般墜地。沉重的雙開玻璃大門被夥計從裡面推開，一股夾雜著百年老參和松脂清香的藥味，瞬間撲向了早早在門外排起長龍的省城權貴們。
大門正中央那塊黑漆木板在朝陽下分外扎眼。上面用雪白的粉筆龍飛鳳舞地寫著兩行大字：“百年野山參、極品高山松茸，每日僅售三份。欲購三樓尖貨，需憑一二樓千元消費票據入場。”
這群開著桑塔納、穿著高檔呢子大衣的大老闆們，根本沒把門口的黑板當回事。他們手裡攥著厚厚的皮包，一窩蜂地湧進金碧輝煌的鋪面，連一樓櫃檯裡那些品相極佳的幹木耳和榛蘑看都不看一眼，直奔通往三樓的紅木旋轉樓梯而去。
“給我拿兩株五十年份的老參！錢帶夠了！”一個大腹便便的煤老闆揮舞著手裡的大團結，扯著嗓門往樓梯口擠。
可他那雙鋥亮的尖頭皮鞋還沒踏上第一級臺階，就被一條粗壯的紅色天鵝絨隔離帶硬生生擋住了去路。
趙剛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制服，像一尊煞神般雙臂抱胸杵在樓梯口。他那雙從死人堆裡淬鍊出來的冷硬眼眸掃過眾人，嚇得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老闆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規矩寫在門外了。沒有千元消費票據，誰也上不去。”趙剛聲音低沉，沒有半分通融的餘地。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惱怒的叫罵聲。
“什麼狗屁規矩！老子帶了五千塊現款來買參，你讓我去一樓買那些破蘑菇草藥湊數？這簡直是明火執仗的打劫！”煤老闆氣得滿臉通紅，把手裡的皮包重重砸在旁邊的展示櫃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周圍的富商闊太太們也跟著群情激奮，紛紛指責這店大欺客，揚言要轉身去別的藥行。
伴隨著一陣沉穩的皮靴聲，陸長風從二樓的緩步臺上走了下來。他單手搭在雕花紅木扶手上，深邃的黑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喧鬧的權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瞬間將大廳裡的聒噪壓了下去。
“各位要是覺得我陸長風的規矩不講理，大門就在後頭，各位請便。”
陸長風冷厲的目光掃過那個帶頭鬧事的煤老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我這三樓的百年野山參，是拿命從懸崖絕壁上摳下來的神物。全省城，甚至整個北方，只有我這黑瞎子嶺能拿出這等沒有斷須的活命尖貨。你們去同仁藥房打聽打聽，現在市面上還有沒有這等成色的老參。”
他屈起食指，在紅木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我每天只出三份。不缺買主，只看誠意。連一千塊錢的門檻都捨不得跨，你們拿什麼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吊命的神藥？”
這話一齣，原本還想轉身走人的老闆們，腳底像生了根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陸長風這套從後世照搬過來的“配貨”手段，精準無誤地戳中了這幫暴發戶心底最脆弱的虛榮心。在八十年代初，能隨手甩出一千塊錢買普通山貨，只為了拿一張上樓通行證的舉動，這本身就是一種足以在圈子裡吹噓大半年的身份象徵。
煤老闆臉上的怒氣凝固了。他轉頭看了看周圍那些同樣眼冒綠光、卻又在互相觀望的競爭對手，心底那股不服輸的攀比欲瞬間被徹底點燃。
“不就是一千塊錢的配貨嗎！老子買！”
煤老闆一咬牙，轉身大步走到一樓的乾貨櫃檯前。他指著裡面那些平時根本不屑一顧的普通山核桃和野生幹蘑菇，豪氣干雲地大手一揮。
“把你們這兒最貴的鹿血酒給我搬十壇！再來五十斤山核桃！湊夠一千塊，立馬給我開票！”
有了第一個打破僵局的人，大廳裡那群觀望的富商們徹底急紅了眼。
“給我包兩百斤黑木耳！我要搶那第二株老參的號！”
“別跟我搶！那邊的野生黃芪我全包了！先給我開單子！”
原本冷清的一樓大廳瞬間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闊太太和西裝革履的大老闆，此刻全拋開了平時的體面。他們揮舞著成沓的大團結，拼命把手裡的錢往林婉秋所在的收銀臺裡塞。
林婉秋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頭。她手心裡的汗水把賬本邊緣都捏溼了。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等瘋狂的搶購陣仗。那把油光水滑的紅木算盤在她的指尖下被打出了殘影，“噼裡啪啦”的算珠撞擊聲幾乎連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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