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手裡的鋼筆重重地在賬本底端畫下一道橫線。她那雙平時算賬從未出過錯的巧手，此刻竟然連那把紅木算盤都端不穩了。她死死盯著算盤上最終歸攏的那一排黑色算珠，反反覆覆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確認無誤後，她抬起頭。那張白裡透紅的俏臉上血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龐大數字徹底震暈的蒼白與駭然。
“當家的……”林婉秋的聲音細若遊絲，彷彿生怕驚醒了一個不真實的夢境。“各項進項彙總，除去所有的各項人工開支、運輸損耗和拿地的成本。咱們老陸家這個月壓在箱底的淨利潤是……三百六十五萬一千六百塊。”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直站在桌邊筆挺如松的趙剛，退伍兵王那強悍的雙腿在此刻竟然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他一屁股跌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沉重的身軀砸得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大張著嘴巴，胸膛劇烈起伏，眼珠子死死瞪著桌上那些重新紮好捆的鈔票山。
三百六十五萬！
在這八十年代初的關東大地上，一個村子裡能出個萬元戶就能掛紅花遊街。十萬元戶那是能在縣長面前平起平坐的頂尖大拿。這三百多萬的現金流匯聚在一傢俬營特產行的庫房裡，這叫什麼？
這叫富可敵省！這叫用錢都能把省城一條街給活埋了的恐怖財力！這筆錢如果投進市場，足以在一夜之間掐斷或者救活一個地方的經濟命脈。
幾個算賬的夥計早就嚇得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連看那些錢的勇氣都沒了。他們只覺得眼前全是一片刺眼的紅光，腦子嗡嗡作響。
這賺錢的速度，他孃的連省城銀行的印鈔機晝夜不停地開動也趕不上啊！
整個財務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在一眾被天文數字震得魂不附體的人群中，唯有陸長風依然穩穩當當地靠在椅背上。
他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找不出半分乍富暴發戶的狂喜與癲狂。深邃的黑眸平靜得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只在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早有預料的沉穩冷光。
錢到了這個量級，就已經不再是單純用來買肉買房的貨幣了。這叫資本。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大半年來在刀山火海里趟出來的血路，在黑瞎子嶺和省城之間拉起的防線，全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刻的厚積薄發。這種利用資訊差、降維打擊的壟斷經營，加上超越時代的飢餓營銷手段，能賺到這個數字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
資本的原始積累階段往往是最血腥和艱難的。但現在，這道最難跨越的龍門，他陸長風已經雙腳踏了過去。
“老孫，把錢裝箱。”
陸長風站起身，捻滅了手裡的半根菸。他走到牆角那個一人多高的巨型德制保險櫃前，轉動著複雜的機械密碼盤。
“明天一早，趙剛帶人全副武裝押車，把這些現金分批存進省城各大國有銀行裡。留三十萬在櫃上當流轉資金。財不露白的規矩你們都懂，出了這個門，誰要是敢出去亂嚼半個字的舌根，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沉重的保險櫃大門敞開。陸長風將十幾本早就開好戶頭的厚實存摺鎖進最裡層的暗格。伴隨著“咔噠”一聲金屬落鎖的悶響，這筆足以撼動省城商界的驚天鉅富被徹底封存在了黑暗之中。
夥計們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殘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財務室的厚重木門。
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
陸長風轉過身，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林婉秋。
她那雙柔嫩的手無意識地揉捏著痠痛發僵的右手腕關節。這大半天的高強度算賬，讓她的手背微微浮腫，蔥白的指尖還沾著幾抹洗不掉的藍色墨水印子。
陸長風大步走過去，單膝半跪在她的身側。
他伸出寬厚溫熱的大掌，輕輕覆在林婉秋纖細的手腕上。粗糙的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一點點替她揉捏著緊繃痠痛的筋絡。男人的手掌像個火爐，將溫熱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遞進她的肌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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