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紅軍那句壓低嗓音的暗示順著初春的微風飄進耳朵,陸長風深邃的黑眸裡瞬間劃過一抹了然的亮光。他太清楚這省裡下來的視察隊伍是個什麼配置了。能讓堂堂林業廳一把手甘心在外頭站著打前站,那輛掛著省城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裡坐著的人,身份段位只高不低。
旁邊的趙剛是個實在的退伍兵,聽見有大領導在車裡等著吃飯,下意識地就要轉身往後院的冷庫跑,準備去撈那些剛從南方空運過來的鮮活大龍蝦和深海鮑魚。陸長風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趙剛寬厚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里透著股運籌帷幄的通透老辣。給這種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大領導擺海鮮盛宴那是下乘做派,非但顯不出黑瞎子嶺的特色,弄不好還會落個鋪張浪費、阿諛奉承的暴發戶罵名。這幫高居廟堂的權貴什麼奢華排場沒見過,他們真正在乎的,是這份返璞歸真的態度。
“魏局長費心了。既然貴客臨門,咱們自然得拿出黑瞎子嶺最地道的待客規矩。”陸長風撣了撣袖口沾著的草葉屑,邁開長腿徑直朝著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車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一位兩鬢微霜、穿著深色夾克衫的中年男人穩步走下車來。他沒有帶隨從秘書,也沒有前呼後擁的官派架子,但舉手投足間那種久居高位的沉穩氣場卻如實質般散發開來,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陸長風迎上前去,不卑不亢地伸出寬厚的手掌與對方交握。兩雙手握在一起,大領導敏銳地察覺到陸長風掌心常年握刀幹粗活留下的老繭,眼底悄然滑過一絲滿意的讚賞。
“陸老闆這地方真是個藏風聚氣的好山頭。我坐在車裡聞著這滿山的松木清香,連常年熬夜落下的頭疼病都輕了不少。”大領導笑著開口,語氣平和溫潤,卻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分量。
“您老能來這荒山野嶺透透氣,是我們黑瞎子嶺的福分。山裡沒什麼金貴東西,只有一口最地道的柴火飯。您要是信得過我的手藝,就請移步後院。”陸長風側過身子,直接將這群省城來的貴客請向了大木墅後頭那片露天的農家土灶旁。
穿過一條用青石板鋪就的紫竹林小道,後院的開闊平地上支著一口足有半人多高的大鐵鍋。爐膛裡填滿了劈得均勻的紅松乾柴,明晃晃的火苗正舔舐著黑漆漆的鍋底,不時爆出幾點橘紅色的火星。空氣中瀰漫著松木燃燒時的特有清香,這種質樸的味道瞬間把人拉回了那個最純粹的農耕年代。
林婉秋早就心領神會地換下了一身名貴的高檔絲綢衣裳,摘掉了脖子上那條晃眼的千足金項鍊。她穿著件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腰間繫著素淨的碎花圍裙,正挽起袖子站在灶臺前忙活。這種返璞歸真、帶著濃濃人間煙火氣的打扮,落在幾位領導眼裡,反倒生出一種久違的親切感。她雖然打扮質樸,但那被燕窩老參滋養出來的白皙肌膚和從容氣度,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當家的,貴客到了?鍋早燒熱了,隨時能下肉。”林婉秋拿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額頭被熱氣燻出的細汗,衝著眾人溫婉一笑,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半點停頓。
大鐵鍋裡一勺純正的野豬板油已經化開,熱油翻滾冒出陣陣白煙。林婉秋動作麻利地端起一個大木盆,將切好塊的散養大土鵝一股腦倒進鍋裡。這隻大鵝是常年在後山林子裡滿山跑的野化品種,肉質緊實紅潤,脂肪極少。鵝肉剛一接觸滾燙的熱油,瞬間爆出一陣滋啦作響的動靜。霸道的肉香混合著鐵鍋特有的焦香氣,順著升騰的白霧直衝眾人的鼻腔。
她利落地拿著長柄鐵鏟翻炒兩下,待鵝肉表皮泛起誘人的金黃,便抓起一大把自家菜地裡種出的紫皮大蒜和長白蔥扔進去爆香。隨後倒進小半盆清冽的深山活泉水,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
沒有名貴的茅臺五糧液,也沒有鮑魚龍蝦的奢靡排場。一張原木打造的圓桌擺在土灶旁邊,陸長風給每人倒了一碗清透解膩的高山松針茶,大夥兒就這麼圍著灶臺坐下。聽著鍋裡咕嘟咕嘟的水沸聲,看著火光映照下跳躍的柴火,大領導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連臉上的神情都舒展了許多。
“這柴火鐵鍋燉大鵝得慢火熬出骨頭裡的鮮味才地道。各位領導先喝口茶暖暖胃,我去洗點剛採的野生榛蘑備著。”林婉秋柔聲細語地交代了一句,轉身端起竹篩子走向旁邊的壓水井。
火候一到,林婉秋掀開鍋蓋。一股白茫茫的肉骨頭香氣直衝雲霄。她把泡發好的野生榛蘑倒進沸騰的肉湯裡。接著她端起一小盆和好的苞米麵糊糊,雙手沾水,團出一個個橢圓形的餅子,啪啪幾聲熟練地貼在鐵鍋內壁那一圈滾燙的邊緣上。不過一袋煙的功夫,鵝肉被燉得酥爛脫骨,苞米麵餅子的底面被烤得焦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粗糧甜香。
“山野粗食,您嚐嚐鮮。”陸長風拿起公筷,挑了一塊肉質最飽滿的鵝腿肉,夾進大領導面前的粗瓷黑碗裡。
大領導深吸了一口氣,毫不客氣地夾起那塊沾滿濃郁湯汁的鵝肉送進嘴裡。土鵝的肉質彈牙有嚼勁,吸飽了榛蘑的草木清香和鐵鍋熬煮的醬香。沒有那些高檔餐廳裡繁複的味精和香料掩蓋,這就是最純粹的食材本味。他一口咬下去,濃郁的肉汁在口腔裡炸開,香得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
大領導吃得連連點頭,額頭上很快冒出了一層密密的熱汗。他索性脫了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直接用手抓起一塊貼鍋沿的苞米麵餅子,蘸著鍋底的濃湯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吃得滿面紅光滿嘴流油。
“好!痛快!真痛快!”大領導連吃了兩個餅子,放下筷子拿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看著陸長風的眼神里充滿了由衷的讚歎。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熱氣,指著面前那口大鐵鍋感慨萬千。“這幾年我下鄉視察,底下的人生怕怠慢了,恨不得把滿漢全席端上桌。吃得我這胃裡天天直反酸水,難受得很。只有你陸長風這口帶著柴火香的農家鐵鍋燉,真正吃出了咱們老百姓踏實肯幹的味道!當年我下鄉插隊當知青的時候,最盼望的就是能吃上這麼一口熱乎的苞米麵餅子。這味道,二十多年沒變過。”
大領導看著陸長風坦蕩的黑眸,語氣裡透著幾分欣賞與認可。
“你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拿這最接地氣的東西招待我。這叫大巧不工,這馬屁拍得老頭子我渾身舒坦!你是個做實事的聰明人,這黑瞎子嶺交到你手裡,國家放心,省裡也放心。”
陸長風微微一笑,順手給領導添了一勺熱氣騰騰的鮮菇濃湯。他知道這頓沒有半點海鮮味的農家樂,已經把這省城最高的靠山穩穩當當地拉到了黑瞎子嶺的陣營裡。有了這份情誼託底,以後黑瞎子嶺的山貨進軍省城的路算是徹底走成了坦途。
大領導臨走前,緊緊握著陸長風的手,連聲誇讚這地方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他鄭重承諾以後必定會在省裡大力推廣黑瞎子嶺的這種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並行的雙贏模式。車隊在一片轟鳴聲中駛下山道,留給黑瞎子嶺的是一個更加不可撼動的護身符。
送走貴客後,山林裡的日子在平穩忙碌中悄然翻過了幾頁日曆。
春去夏來,氣溫一天天升高。山坡上的綠意越發濃重,大片大片的野花在林下參基地的外圍競相綻放。陣陣蟬鳴在紅松樹冠間此起彼伏地叫嚷著,昭示著盛夏的來臨。大木墅院子裡的那口活水井不斷往外冒著清涼的泉水,小水獺趴在溼潤的青石板上乘涼,大黑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蔭底下睡得呼嚕震天。
這天中午,烈日當空。陸長風正坐在堂屋裡,翻看特產行上個月報上來的出貨流水賬本。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踩得青石板啪嗒作響。大女兒陸小雅揹著軍綠色的帆布書包,連跑帶喘地衝進大木墅敞開的大門。這孩子如今長開了,個頭抽條了不少,身上帶著一股子城裡學堂養出來的書卷氣。
她那張被夏日驕陽曬得通紅的小臉上掛滿了汗水,馬尾辮跑得有些散亂。她右手死死捏著一張對摺的紅色紙單,跑得太急進門時差點被高高的門檻絆倒,幸好陸長風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穩穩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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