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丟下手裡那本厚重的賬冊,一步跨出堂屋的高門檻,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像個小炮彈一樣撞過來的大閨女。
十二歲的陸小雅跑得胸膛劇烈起伏,額前的碎髮全被汗水打溼了,死死貼在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手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紅色紙單,紙張邊緣都被掌心的熱汗浸得有些發皺。初夏正午的日頭毒辣,院子外頭的知了叫得震天響,這丫頭顯然是從山腳下的郵遞點一路狂奔上來的。
“慢點喘,天塌不下來。”陸長風拿過搭在門框上的乾毛巾,粗糙的大手輕柔地擦去女兒滿頭的汗珠。他視線順著小雅微微發抖的指尖往下落,盯住了那抹扎眼的紅。
隔壁書房的竹簾子被人一把掀開。宋老教授腳下踩著老北京布鞋,快步走了出來。老先生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高山松針茶,聽到動靜連茶水灑在青布長衫上也顧不上撣。他幾步湊到父女倆跟前,一雙熬夜備課熬出紅血絲的老眼緊緊鎖在那張紅紙上,連呼吸都在這盛夏的悶熱中放輕了。
“爸,郵遞員叔叔說是省城發來的加急件,指名道姓讓我簽收。”陸小雅把手裡的紙單遞了過去,清脆的嗓音裡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雀躍與緊張交織的顫音。
陸長風接過那張帶著女兒體溫的紅紙。紙張質地硬挺,邊緣帶著鎏金的花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氣。他緩緩將其展開,正中央赫然印著兩排燙金的宋體大字——省城第一重點中學“少年天才班”特招錄取通知書。右下角那個省教育局的鮮紅鋼印,在初夏耀眼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威嚴光芒。
宋懷遠湊近看清了上面的字眼,端著茶杯的手猛地打了個哆嗦。老頭子把茶杯往旁邊的青石桌上重重一擱,激動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響亮的脆響。
“成了!真成了!”宋教授花白的鬍鬚都在風中抖動,他指著那張通知書,聲如洪鐘,“東家!這可是全省最頂尖的學府!這天才班在全省幾萬個拔尖的苗子裡只挑三十個人!小雅這半年來把你買回來的那些古籍和奧數題全啃透了,她去省裡參加統考的成績,是全省第一名!不僅是破格錄取,學費全免,還得拿市裡的特等獎學金!”
陸長風那雙深邃冷硬的黑眸死死盯著通知書上的名字。
他握著紙張的手指骨節漸漸泛起一層青白,粗糙的指腹在“陸小雅”三個字上反覆摩挲。一股酸澀溫熱的洪流瞬間衝破了他那常年冷硬如鐵的心防,直直地撞擊著寬闊的胸腔。這個在刀山血海里面對持槍悍匪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鐵血漢子,此刻眼眶卻抑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圈微紅。
他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才長到他胸口高的大閨女。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年多前的那些悽苦畫面。
那時候他們一家還縮在老陸家那四面漏風的破泥瓦房裡。小雅穿著短了一大截、打滿補丁的薄衣裳,大冬天光著長滿凍瘡的小手在冰窟窿裡洗菜,還要被王桂花指著鼻子罵是吃白食的賠錢貨。那時候這丫頭連頓摻了糠的紅薯面都吃不飽,瘦得皮包骨頭,卻還懂事地把半塊硬窩窩頭藏在懷裡留給底下的妹妹。
可現在,他的大閨女穿著乾淨合體的確良布衫,靠著自己日夜苦讀的真本事,硬生生砸開了全省最高學府的大門,堂堂正正地跳出了這片困了祖祖輩輩的窮山溝!
陸長風鼻腔裡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他猛地伸出雙臂,將小雅緊緊攬進自己寬闊厚實的懷抱裡。他下巴抵在女兒柔軟的發頂,大掌用力拍著她單薄的後背,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可撼動的驕傲。
“好丫頭,沒給爹丟臉。你是咱們老陸家飛出去的第一隻金鳳凰,這黑瞎子嶺困不住你。”
陸小雅靠在父親溫熱寬廣的胸膛上,眼淚終於沒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反手摟住陸長風的腰,小臉埋在那件舊夾克衫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爸,宋爺爺說這學校在省城,開學就要去報到住校。我不想離家那麼遠,我捨不得你和我媽,也捨不得大黑和小雪。”
這番帶著哭腔的童言童語,像是一根無形的毒針,毫不留情地紮在了陸長風的心坎上。他鬆開懷抱,雙手按住小雅的肩膀,低頭端詳著這張還帶著稚氣的清秀臉龐。
十二歲的年紀,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撒嬌的歲數。若真按著學校的規矩,她就要一個人揹著行囊去幾百里外那個陌生繁華的大城市。省城那地方水深王八多,那些自詡清高的城裡人骨子裡就帶著對鄉下人的刻薄偏見。小雅一個大山裡出來的姑娘,就算成績再好,孤身一人住在學校那擁擠冰冷的集體宿舍裡,吃著大鍋飯,夜裡想家了連個依靠的肩膀都沒有。
這畫面光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陸長風就覺得胸口悶得發慌,骨頭縫裡竄起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他陸長風在黑瞎子嶺拼死拼活地倒騰山珍、跟流氓搏命,在這大山裡攢下富可敵國的萬貫家財,圖的不就是讓老婆孩子過上人上人的日子?要是為了讀書讓閨女去省城受盡城裡人的白眼和委屈,每天晚上窩在被子裡抹眼淚,那他賺滿屋子的大團結還有什麼屁用!
“誰說你要一個人去住校了?”
陸長風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凌厲霸道的弧度,那雙銳利的黑眸裡閃過運籌帷幄的狂放。他抬起拇指,輕輕抹去小雅眼角的淚花,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老子的閨女,去哪都得是被金尊玉貴地供著。省城那些大老闆的千金過什麼日子,你只會過得比她們更舒坦。宿舍那破地方咱們不去住,城裡的冷風也吹不到你身上。”
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窗斜灑進來,照在堂屋的紅松木地板上。
林婉秋正坐在八仙桌後頭,一手抱著剛滿半歲、正咿呀學語的小女兒陸小雪,一手拿著毛筆在賬本上核對著特產行昨天的流水。她剛才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沒敢出聲打擾,此刻正滿眼含淚地看著這對父女。她既替小雅的爭氣感到高興,心裡又免不了生出那股子割肉般的骨肉分離之痛。一想到大閨女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受苦,她這當孃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陸長風轉過身,將那份沉甸甸的紅色錄取通知書仔細摺疊平整。他將其妥帖地塞進貼身的夾克內兜裡,還隔著布料重重地按了兩下,彷彿將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鎖進了心口。
他邁開長腿,伴隨著皮靴踏在木板上的沉悶聲響,大步流星地走到八仙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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