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這句話放出去，整個黑瞎子嶺連軸轉的機器徹底歇了工。
大年三十的清晨，一場紛紛揚揚的瑞雪不期而至。滿天飛舞的雪花猶如扯絮般灑向廣袤的關東大地，一夜之間將這連綿起伏的黑瞎子嶺裝點成了一個剔透晶瑩的水晶童話世界。那些高聳入雲的百年老紅松枝頭掛滿了厚重的樹掛，山風一吹，撲簌簌地往下掉著雪粉。
大木墅裡頭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一樓那扇寬大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前，地暖將青石板地面烘得滾燙。一個紅泥小火爐正擺在木質茶几正中央，爐膛裡上好的無煙銀絲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爆出幾點細微的金色火星。爐子上面架著一把做工古樸的紫砂壺，裡頭沸水翻滾，咕嘟咕嘟地煮著上等的高山紅茶。
陸長風褪去了平日裡那身沾滿風雪與土腥味的舊夾克，換上了一件柔軟貼身的深灰色粗線毛衣。他高大寬闊的後背深深陷進柔軟的真皮沙發裡，左臂穩穩當當地攬著林婉秋溫軟的腰肢。
林婉秋靠在自家男人的胸膛上。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夾棉旗袍，烏黑順滑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那一截白皙細膩的脖頸。那條千足金項鍊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剛滿週歲不久的四閨女陸小雪正坐在陸長風的大腿上。小丫頭穿著一身紅彤彤的福字小棉襖，像個圓滾滾的喜慶年畫娃娃。她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小火爐，嘴裡吐著亮晶晶的口水泡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那壺嘴裡冒出來的白煙。
陸長風眼疾手快地捏住閨女亂動的胖爪子，順勢在她那粉雕玉琢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惹得小丫頭在他懷裡咯咯直笑，拿沾滿口水的小嘴去啃他的下巴。
“你瞧這丫頭，膽子隨了你，見著什麼冒火的東西都敢伸手去抓。”林婉秋拿出手帕，動作輕柔地擦去陸長風下巴上的口水印子，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嬌媚與柔情。
“老子陸長風的種，天生就該有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陸長風輕笑一聲，右手拿過旁邊的鐵鉗子，將爐網邊緣烤得焦黃開裂的松子和板栗翻了個面。一股夾雜著堅果油脂香和紅茶醇厚的味道，順著屋子裡的熱氣層層疊疊地瀰漫開來。
他挑出一顆烤得最透的油板栗，剝去外頭那層燙手的硬殼和澀皮，將金黃軟糯的果肉遞到林婉秋的唇邊。
林婉秋張嘴咬下半顆，板栗的沙甜在舌尖化開。她轉過頭，視線透過那面纖塵不染的大玻璃窗，看向外頭那片被厚雪覆蓋的陽光草坪。
外頭的雪地裡正上演著一齣別開生面的狂野戲碼。
那頭早已經長到半人多高、褪去幼崽稚氣的白化東北虎，通體雪白。它那一身不染半點雜色的皮毛在雪地裡成了最完美的偽裝，若不是那雙幽藍深邃的眼睛和鼻尖的粉色，幾乎要和漫天大雪融為一體。
這大白虎此刻正弓著腰背，後腿在雪窩子裡猛地一蹬，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般騰空躍起，直挺挺地撲向對面那座移動的黑色鐵塔。
大黑這頭幾百斤重的成年黑熊，早就被莊園裡的好伙食喂得膘肥體壯。面對白虎凌厲的撲擊，它連躲都懶得躲，乾脆一屁股坐在齊腰深的積雪裡。它掄起那對厚實寬大的黑熊掌，帶起一陣呼嘯的掌風，照著半空中的白虎就呼了過去。
一白一黑兩頭深山霸主在雪地裡轟然撞作一團。
積雪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漫天飛舞。白虎靈巧地翻滾卸力，一口輕輕咬住大黑脖頸上的厚毛。大黑也不惱，翻著肚皮拿四隻肥厚的爪子去蹬白虎的肚皮。兩隻猛獸在院子裡肆無忌憚地撲騰打滾，喉嚨裡發出陣陣壓抑著兇性的低沉嗚咽。
這畫面看似狂暴兇險，實則透著一股子奇異的和諧與親暱。它們是在這黑瞎子嶺上一起吃肉喝泉水長大的異類兄弟，骨子裡的野性在陸家大院的規矩下，化作了漫天飛雪中的一場嬉鬧遊戲。
“大白又在欺負大黑了！”
裡屋的門簾被人掀開，小雅拉著小月和小星跑了出來。三個大點的丫頭趴在玻璃窗前，額頭貼著冰冷的玻璃，看著外頭那兩頭打雪仗的神獸，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
陸長風靠在沙發背上，深邃的黑眸將這一屋子的歡聲笑語和窗外的猛虎戲雪盡收眼底。
沒有那些勾心鬥角的商場暗算，沒有省城權貴的虛與委蛇，更沒有老宅那些極品親戚的腌臢算計。此時此刻，這間與世隔絕的大木墅裡，只有茶香嫋嫋，只有妻女繞膝。這大半年來在刀山火海里趟出來的血路，在風雪中立下的規矩，全都在這一刻沉澱成了最踏實安穩的日子。
爐火跳躍，光影在陸長風那張冷硬的臉龐上打出柔和的輪廓。他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滾燙濃郁的紅茶，只覺得胸腔裡那一團淤堵了多年的濁氣，終於在這場漫天飛舞的大雪中消散得乾乾淨淨。
“當家的，時間過得真快。”
林婉秋把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眼神里泛起追憶的波光。
“去年的這個時候，咱們還在山下那間漏風的破草房裡。你拖著斷腿躺在炕上發高燒，我護著三個丫頭，連一塊完整的紅薯幹都找不出來。那時候我真以為咱們一家子熬不過那個冬天了。誰能想到，這才短短一年的光景，咱們竟然在這黑瞎子嶺上蓋起了大木墅，過上了這種神仙都不換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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