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手懸在半空，黑色的遙控器泛著冷硬的塑膠光澤。
陸長風並沒有急著去接。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順著趙剛的手臂越過去，視線越過寬敞明亮的客堂，靜靜地落在了裡屋紅松木書桌內側那個暗紅色鐵皮錢箱上。
“趙哥，外頭讓兄弟們先把火盆燒旺，等我片刻。”陸長風擺了擺手，嗓音低沉平緩。
趙剛點頭稱是，握著遙控器退到厚重的木門邊上，像一尊鐵塔般安靜地守著。
陸長風邁開長腿走進裡屋。他從貼身的羊毛衫內兜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對準鐵箱的暗鎖插進去。手腕一轉，伴隨著“咔噠”一聲沉悶的金屬彈簧脆響，沉重的鐵皮箱蓋被他單手掀開。
裡頭沒有成捆紮好的大團結，只有十幾本整整齊齊碼放在紅絲絨墊子上的銀行存摺。有青山鎮信用社開頭的，有縣裡工商銀行的，更多的是省城各大國有銀行蓋著紅戳的貴賓大額存單。
陸長風將這些存摺全部拿出來，攥在寬厚的大手裡。他轉過身，大步走到燒得滾燙的紅磚火炕邊，直接將這一摞厚實的存摺塞進了林婉秋的手心裡。
“開啟看看。”陸長風靠在炕沿上，嘴角勾起一抹從容自信的笑意。
林婉秋正拿著撥浪鼓逗弄著懷裡咿呀學語的陸小雪。見男人遞過來這麼多小本子，她放下撥浪鼓，把手在衣服上仔細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那本省城銀行的紅色存摺。
視線剛落到最後一頁的餘額欄上，林婉秋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那一長串黑色鋼筆手寫下的零，在昏黃溫馨的燈光下連成了一排令人眼暈的震撼符號。林婉秋呼吸一滯，胸口劇烈起伏，拿著存摺的手指骨節泛起一層青白。她顫著手又翻開下面幾本，每一本的數字都足以在縣城買下整整一條街的商鋪。把這些數字全加在一塊，那是一個能讓省城大資本家都雙腿發軟的天文鉅款。
“當家的，這……這全是咱們家的錢？”林婉秋的聲音直打著顫，眼眶瞬間紅透了。
“全是你男人的乾淨錢，每一分都蓋著公家的紅戳子。”
陸長風挨著她坐下。他長臂一伸，將她連人帶那一堆存摺牢牢攬進自己寬厚火熱的胸膛裡。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明亮寬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向外頭漫天飛雪的黑瞎子嶺。
去年的大年三十，老天爺也是下著這麼大的一場暴風雪。那時候他雙腿斷裂，躺在山下老宅四面漏風的破土炕上發著高燒。刺骨的冷風順著牆縫往骨頭裡鑽，耳邊全是陸長海和王桂花搶走他退伍安置費時的貪婪笑聲。那時候老陸家把他當成個死人，恨不得把婉秋直接賣進黑煤窯裡換幾張買命錢。
這一年走過來，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他拿命在迷魂嶺的懸崖縫隙裡摳出了七兩半的參帝。他在深水寒潭裡建起了冷水魚塘，用手裡的開山刀平了省城商會的霸王條款，更親手把錢寶庫那個黑心礦主送進了大西北的石頭監區。
那些曾經踩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惡人。斷腿的斷腿，吃牢飯的吃牢飯，家破人亡的流落街頭，全都在泥水裡嚥下了自己親手種下的惡果。
而他陸長風，從一個淨身出戶等死捱餓的殘廢獵戶，硬生生在這片窮山惡水裡砸出了一個資產過千萬的龐大商業帝國。他在省城買了最闊氣的四合院，在鎮上修了平坦的柏油路，蓋了能傳出琅琅讀書聲的希望小學。
他用這雙長滿老繭的手，給老婆孩子撐起了一把刀槍不入的鋼鐵大傘。
“婉秋，一年前我發過誓。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你們娘幾個再受半點委屈。”
陸長風低下頭，滾燙的嘴唇貼著林婉秋的額角。聲音喑啞卻透著山嶽般的穩重，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實。
“如今這大山是咱們的，省城的鋪子是咱們的，這些存摺上的數字也是咱們的。我陸長風說到做到，這輩子沒人敢再讓你們低頭看人臉色。”
林婉秋眼底的淚珠終於決堤滾落下來，砸在暗紅色的存摺封面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再去看那些足以買下半座城的龐大數字。她把存摺全攏在一起穩穩擱在炕桌上，隨後轉過身，雙手死死環住陸長風結實的腰身，將臉頰深深埋進他散發著松柏氣息的毛衣裡。
“我不管這上面到底有幾個零，我也不管你在外頭做多大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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