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這上面寫的……長風他掏了幾十萬……給全村人蓋了學校？”
王桂花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著，那雙渾濁發黃的老眼死死黏在那張破舊的報紙上。這是省城日報的頭版頭條，大半個版面被一張清晰的黑白照片佔據。照片裡的陸長風穿著一身挺括筆挺的深色中山裝，胸前佩戴著一朵鮮豔的大紅花。省裡的大領導正滿面春風地握著他的手，周圍簇擁著鼓掌的縣鎮幹部。
照片的背景更是讓人眼暈。那是黑瞎子嶺上氣派宏偉的紅松木大別墅，還有漫山遍野搭著溫室大棚的人參基地。報紙頂端那行粗黑醒目的大字，像是一排鋒利的鋼針，直挺挺地扎進王桂花的瞳孔深處——全省傑出青年企業家，大山裡的致富帶頭人陸長風。
寒風順著橋洞的豁口呼嘯倒灌。
這處陰暗潮溼的角落裡充斥著屎尿發酵的腥臭味和皮肉腐爛的惡臭。陸長海像一根被砍斷了四肢的廢木頭，渾身沾滿汙垢癱在爛草堆裡，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發出一聲痛苦的哼唧。陸長水滿身毒瘡，縮在結冰的泥水坑邊直打冷戰。
王桂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從膝蓋往下已經徹底爛成紫黑色的殘廢小腿，再看看報紙上那個意氣風發、受萬人敬仰的小兒子。強烈的落差感猶如萬箭穿心，化作一把生鏽的鋸條在她的心臟上慢慢來回拉扯，割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往外淌著血水。
她伸出沾滿黑泥的乾枯手指，顫抖著在粗糙的報紙頁面上緩緩摩挲。指尖停在陸長風那張冷峻熟悉的臉龐上，往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輪番炸開。
她想起當初老三雙腿斷裂躺在土炕上發著高燒，自己跟老大老二合謀搶走他拿命換來的退伍安置費。她想起分家那天自己指著老三的鼻子罵他絕戶頭，恨不得把他連同林婉秋一起掃地出門扔進深山老林裡喂狼。她這輩子把所有的偏心和家底都給了老大老二，本以為能指望這兩個寶貝兒子給自己養老送終，享受村裡人的豔羨。
結果這倆畜生不僅敗光了家底，還為了半碗餿麵糊糊打得頭破血流。老大被人打成殘廢，老二在糞坑裡滾了一身爛瘡，甚至想把癱瘓的親爹扔到破廟裡去等死，硬生生把老頭子給氣得嚥了氣。
這是報應。老天爺的賬本算得清清楚楚，一筆都沒給她落下。
“啊——！”
王桂花喉嚨裡猛地爆出一聲猶如夜梟啼血般的淒厲慘叫。她把那張報紙死死按在胸口，兩隻乾枯的手瘋狂地捶打著凍硬的爛泥地。指甲崩裂流出鮮血她也感覺不到半點疼痛。她一頭重重地撞在旁邊的青石塊上，砸得額頭血肉模糊，殷紅的血水混著泥漿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淌。
“我瞎了眼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王桂花趴在散發著惡臭的泥水裡哭得肝腸寸斷。她用沾滿鮮血的雙手瘋狂抓扯著自己花白凌亂的頭髮，額頭一下接一下地往石頭上死磕，哭喊聲在橋洞裡淒厲地迴盪。
“是我親手把老陸家的財神爺給逼走了啊！長風啊，娘後悔了，娘真的後悔了！”
陸長水聽到聲音，空洞呆滯的眼珠子緩緩轉了轉。他拖著滿身潰爛的瘡疤爬過來，湊近看清了被王桂花壓在身下的那張報紙。他盯著照片上陸長風那居高臨下的眼神，整個人像被徹底抽了魂一樣傻笑起來。他把散發著惡臭的雙手插進打結的頭髮裡，又哭又笑地在爛泥地裡瘋狂打滾，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大白麵和紅燒肉。
老陸家這幾口人在這暗無天日的廢棄橋洞底下，徹底淪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爛泥。他們將在無盡的悔恨與病痛的折磨中，熬過這段生不如死的殘喘餘生。
淒厲的風雪蓋過了橋洞裡的哀嚎。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老陸家那些腌臢算計的極品殘黨，在這場冬雪中徹底灰飛煙滅，再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悔恨而停下腳步。車輪在山林草木的枯榮交替中悄然向前滾動。
漫長凜冽的寒冬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黑瞎子嶺迎來了萬物復甦的春天。向陽坡上的厚重積雪化作潺潺清泉，漫山遍野的野迎春和映山紅頂破泥土，在黑褐色的山體上綻放出爛漫的色彩。紅松林裡抽出了翠綠的新芽，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翻新後的腥甜氣息。
莊園裡的林下參基地冒出了一片連著一片的喜人綠葉。梅花鹿群在草甸子上歡快地奔跑跳躍，新添了幾隻剛出生不久帶著白斑的小鹿羔子。大黑和金子也褪去了冬日的慵懶，天天在山林裡巡視領地。
一切都在朝著最繁盛的方向野蠻生長。
可這春暖花開的美景背後，卻隱藏著大自然狂暴無常的另一面。去年冬天那場百年一遇的大暴雪給大興安嶺留下了太厚的積雪。如今氣溫驟然回升，融雪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山林土層和地下河道的吸收極限。
原本清澈見底的繞山溪流，水位在幾天內接連暴漲。清涼的泉水變成了夾雜著泥沙和枯樹枝的渾濁洪流，水流拍打著兩岸的岩石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這天中午，陸長風正坐在大木墅的辦公室裡核對省城新發來的藥材訂單。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紅松木桌面上，給那些龐大的利潤數字鍍上了一層金邊。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沉重的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水漬聲。
趙剛穿著一身沾滿黃泥水的作訓服，連門都顧不上敲直接撞開了辦公室的大門。他粗獷的臉上佈滿汗水和泥漿，一向沉穩的老兵此刻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的亂拍。
“老闆！春汛提前了，半山腰有滑坡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