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跋涉了小半個時辰，兩人終於爬上了側峰的半山腰。
前方的爛泥地裡，楚專家正帶著兩個年輕徒弟趴在齊大腿深的泥水溝裡。老頭子連雨衣都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褂子緊緊貼在乾瘦的脊背上，渾身上下糊滿了黑黃的泥漿。他手裡死死捏著一把地質勘探用的洛陽鏟和一把長鋼捲尺，正順著一道橫亙在山體斜坡上的巨大裂縫拼命測量著各項資料。
那道裂縫看著讓人頭皮發麻。它就像是大山被某種利器生生撕開的一張黑色大嘴，寬得足以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黑紅色的泥水正順著豁口往外翻滾噴湧，裂縫邊緣的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向下塌陷。
聽見踩踏泥水的腳步聲，楚專家猛地抬起頭。
老頭子滿臉都是泥水混著汗水，那雙平時只在乎顯微鏡和農作物的老眼裡，此刻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絕望。
“陸社長！這片土層全泡囊了！”
楚專家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在轟鳴的水聲中衝著陸長風聲嘶力竭地大喊。他揮舞著手裡沾滿泥巴的鋼捲尺，跌跌撞撞地從泥坑裡爬出來，一把抓住陸長風的雨衣袖子。
“這幾天氣溫升得太快，雪水融化的量遠遠超過了山林土層能吸收的極限！這道裂縫已經深達五米，底下的花崗岩石層出現了嚴重的水滑脫面！這裡的土壤剪下力已經被徹底破壞，只要再有外力一激，整個側峰的半邊山體就會直接垮塌！”
楚專家渾身打著冷戰，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陸長風的小臂，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我看過氣象站昨天的通報，今晚有強對流雷暴雲過境。如果今晚再下哪怕半個鐘頭的大雨，這側峰必然引發特大泥石流！到時候成百上千萬立方的泥石流裹挾著巨石衝下去，不僅咱們莊園西側的藥材基地和鹿場要毀於一旦，這股洪流順著山溝直衝而下，山腳下的青山村還有臨近的大槐樹村等三個村莊，瞬間就會被夷為平地！幾千條人命全得交代在爛泥裡！”
楚專家這番帶著專業定性的死刑宣判，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趙剛的胸口上。退伍老兵驚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轉頭看向山下那些若隱若現的村落房頂，冷汗順著額頭就淌了下來。
那是幾千個活生生的人命！真要讓這半座山砸下去，整個青山鎮的轄區怕是都要辦成一片慘絕人寰的白事道場。
陸長風站在肆虐的山風中，任憑冰冷的泥水濺在堅毅冷峻的臉龐上。他沒有後退半步，深邃如淵的黑眸死死盯著那道還在不斷擴大滲水的恐怖裂縫。
他在這黑瞎子嶺砸下了千萬級別的身家，那些林下參、梅花鹿和極品燕窩全都是他用命博回來的商業帝國基石。要是換作尋常的黑心資本家，此刻第一反應絕對是趕緊調集人手搶救那些價值連城的貨物，然後開著卡車拍屁股走人保命。
但在陸長風的字典裡，從來沒有丟下鄉親們落荒而逃的孬種做派。他是這座山的王，這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全指望著他吃飯，他享受了活財神的尊嚴，就得扛起護住這方水土的通天責任。
“錢沒了咱們能再從土裡刨出來，這幾千條人命要是沒了，咱們這輩子就算坐在金山上也得天天做噩夢。”
陸長風一把反握住楚專家顫抖的手，轉過頭，那雙銳利的眼眸中爆發出斬斷一切退路的鐵血決斷。
“趙剛！吹緊急集合哨！”
陸長風的聲音穿透了水流的咆哮，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莊園全體青壯年停止一切生產作業！不管是喂鹿的還是種參的，全給老子把手裡的活計放下！去庫房把所有的鐵鍬、洋鎬和防汛沙袋全拉出來！全員上陣抗洪！”
趙剛腳跟猛地一碰，腰背挺得筆直。他一把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戰術銅哨，鼓起腮幫子用盡全身力氣吹響。
“嗶——！嗶嗶——！”
尖銳刺耳的緊急集合哨音穿透層層雨霧，在整個黑瞎子嶺的上空盤旋迴蕩。
這哨聲是安保隊定下的最高級別死命令，只要哨音連響三聲，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得在三分鐘內到前院集合。
正在鹿場裡添料的小亮聽到哨聲，嚇得手裡的鐵桶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正在大棚裡伺候草莓的大壯和二柱也猛地直起腰，丟下手裡的水瓢就往外衝。散落在莊園各處的五十多個長工和安保隊員，像是一群聽到衝鋒號角計程車兵，踩著泥濘的石板路瘋狂地朝著大木墅的空地集結。
等陸長風帶著趙剛從側峰跑回院子時，五十多個漢子已經黑壓壓地站成了一片。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水，粗重溫熱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匯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三哥！出啥大事了連參地裡的活都不管了？”小亮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著陸長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