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頁上端端正正印著一行大字。
“青山縣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當選證書。”
陸長風那雙古井無波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他粗糙的指腹在自己名字的落款處來回摩挲，感受著紙張上凹凸不平的鋼印紋理。這小小的一本紅皮證書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壓在他心底的分量卻重如千鈞。
縣長站在一旁將陸長風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爽朗地大笑出聲，伸手重重拍了拍陸長風寬闊的肩膀。
“長風同志，這可不是縣裡私相授受。這是咱們青山鎮十里八鄉的老百姓，一票一票把你推上去的。省市兩級的審查一路綠燈，大夥兒都盼著你能戴上這朵紅花，替咱們這窮山溝裡的老百姓多說兩句硬氣話。”
陸長風抬起頭。他看著眼前這位笑容滿面的縣長，又掃過周圍那些目光熱切的鄉親，順手將那本紅皮證書妥帖地揣進夾克衫最貼身的內兜裡。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張紙意味著什麼。
在商海里撈金靠的是手段和狠勁。賺了錢修橋鋪路蓋學校那是積攢民心。可在這片土地上要想把這份家業世世代代守住，就必須得有一層誰都不敢輕易碰的官面金身。
有了這個人大代表的席位，他陸長風就徹底完成了從山林獵戶到政界邊緣人物的跨越。從今往後這方圓百里的地界上，不管省城裡那些商會大鱷背景多厚，也不管黑道上的地痞流氓怎麼眼紅。誰要是再敢在背地裡對他下絆子，那就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那是直接把手伸向了國家政權機器的眼皮子底下。
“縣長放心，鄉親們抬舉我，這擔子我陸長風接了。”
陸長風退後半步，腰背挺得筆直。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與縣長緊緊握在一起。
陽光灑在黑瞎子嶺半山腰的青石板上。送走了縣裡的一眾幹部，陸長風轉過身踏上臺階，大步流星地走進大木墅的堂屋。
屋裡地龍燒得溫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針茶香。
林婉秋正抱著小雪在八仙桌旁喂溫水。瞧見陸長風大步跨進來，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水杯，拿帕子擦了擦閨女嘴角的水漬。
“當家的，外頭那些領導都走了？我剛才在屋裡聽著好像有什麼大喜事，連縣長說話的嗓門都亮堂了不少。”
陸長風沒說話，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他走到桌前，伸手入懷將那本帶著體溫的紅皮證書掏出來，穩穩當當地放在紅松木桌面上。
“你看看這是什麼。”
林婉秋有些疑惑地湊過去。她跟著宋老教授認了幾個月的字，大半的繁體字她還念不通順，但封皮上那枚威嚴的燙金國徽她卻認得清清楚楚。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硬皮封面，盯著裡面那行黑體字，嘴唇一開一合地跟著念出聲。
“青山縣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林婉秋唸完最後兩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她那雙水潤的杏眼瞪得溜圓，拿著證書的手指頭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著哆嗦。
她出身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林家村，骨子裡對這些帶公家大印的東西有著天然的敬畏。在她的認知裡，能當上代表的都是報紙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家這個在山裡打獵劈柴的漢子，竟然能拿到這層閃著金光的身份。
“當家的……這上面寫的真是你？你以後就是國家幹部了？”
林婉秋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透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證書邊緣的紅綢面上。她趕緊拿衣袖胡亂抹去眼淚，生怕淚水洇壞了這金貴的紙張。
“算不上幹部，就是多了個替老百姓說話的身份。”
陸長風走上前，將她連人帶證書一起攬進自己寬闊結實的懷抱裡。他粗糙的大手輕拍著媳婦單薄的後背，聲音低沉渾厚。
“哭什麼。有了這本證，以後咱們老陸家在省城就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那些藏在暗處的宵小想動咱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夠不夠硬。”
他鬆開林婉秋，拿起桌上的證書大步走向牆角那臺沉重的德制保險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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