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接過那枚還帶著火藥餘溫的黃銅彈殼。粗糙的指腹貼著冰冷的金屬表面緩緩摩挲,指甲在彈底那圈清晰的十字刻痕和外文字母上重重一刮。
不需要放大鏡,他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麼東西。
北約制式步槍彈。這玩意兒絕不可能出現在青山鎮那些打野豬的土銃裡,更不是縣裡民兵連能配發的口徑。陸長風的眼底陡然降至冰點,周遭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成霜。他沒有開口多問半句,反手將彈殼塞進大衣兜裡,長腿一邁,直接撞開走廊的木門直奔後院的獸棚。
還沒靠近那排高大的紅松木柵欄,一陣低沉壓抑、透著極致狂躁的獸吼聲便撕裂了夜風。
大黑正像一輛失控的黑色坦克,在寬敞的獸棚裡來回暴躁地轉著圈。它那幾百斤重的厚實腳掌把平整的青石板拍得砰砰作響,伴隨著每一次粗重的喘息,地面上甩落著一長串刺目的點點紅梅。
“大黑,過來。”陸長風腳下不停,沉喝一聲。
聽到主人的聲音,狂躁的黑熊猛地停住腳步。它喉嚨裡滾出幾聲帶著委屈與狂怒的嗚咽,拖著龐大的身軀挪到圍欄邊,碩大的腦袋順從地貼近冰冷的鐵欄杆。
陸長風探出手,一把撥開它左側肩膀上厚實濃密的黑毛。一道半尺長、兩指寬的血槽赫然暴露在空氣中。翻卷的皮肉被高溫彈頭瞬間燒焦,邊緣呈現出一種死灰的暗紅色,溫熱的鮮血正順著毛髮往下滴答,染紅了底下的白雪。
這槍法毒辣利落,打的全是提前量。子彈是擦著大黑的肩胛骨飛過去的,只要那拿槍的手再往裡偏出半寸,這頭連狼群都敢硬撞的深山霸主,整條左前腿就得當場廢掉。
“老闆,對方用的是加了消音器的連發火器。”
趙剛緊跟在陸長風身後,手裡的強光手電死死壓著光暈,只照亮腳下的一小塊方寸之地。退伍老兵的呼吸沉穩,但咬緊的後槽牙卻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鐵血殺意。
“我帶小亮在後山第三道防線巡夜。大黑平時護主心切,今晚聞著味兒不對勁,直接從暗哨點竄了出去。緊接著我就聽見林子裡傳來一聲發悶的動靜。沒有火光,沒有咋呼聲,就是那種裝了管子的悶響。”
趙剛抬起手,指著黑漆漆的後山峰頂,眼神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拉著小亮就地臥倒,對方的交叉火力立刻就順著大黑逃跑的路線蓋了過來。子彈打在樹幹上全是連串的悶坑,槍口抬高壓低全是一氣呵成。”趙剛常年在前線摸爬滾打,對這種戰術動作太熟悉了,“這不是山底下那些偷雞摸狗、拿著土槍打鳥的土老帽。交替掩護,火力壓制,撤退路線選得滴水不漏。老闆,這是一幫常年在邊境線上刀口舔血的外籍僱傭兵。”
陸長風開啟掛在欄杆上的醫藥箱,拿出一大瓶止血粉,厚厚地撒在大黑的傷口上。黑熊疼得渾身一哆嗦,卻硬生生咬著牙沒發出一聲叫喚。
“這幫越境的亡命徒,放著邊境線上的大買賣不幹,跑來我這黑瞎子嶺浪費子彈?”陸長風拿繃帶給大黑纏緊傷口,眼底的寒芒猶如出鞘的利刃,隨時準備飲血。
趙剛伸手探進作訓服的內兜,摸出一張被雪水和泥水泡得有些發皺的彩色銅版紙。他大步上前,將那張紙遞到陸長風面前。
“我們在外圍的雪坑裡撿到了這個。是對方撤退時,從戰術背心的夾縫裡掉下來的。”
藉著院子裡微弱的燈光,陸長風看清了那張紙的模樣。那是從一本外文《國家地理》雜誌上生生撕下來的封面。照片上,小雪穿著大紅底色的碎花薄襖,正騎在那頭純白無瑕的白化東北虎背上,笑得一臉燦爛。
白虎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和一身沒有半根雜毛的雪白皮毛,在印刷精良的銅版紙上透著一股子震懾人心的野性之美。
“他們的目標是咱們山莊裡那頭白虎。”趙剛嚥了口唾沫,聲音透著股陰冷的寒氣,“我在南邊當兵的時候聽說過,國際黑市的地下拍賣會上,這種變異的白化種活體,或者一張完整無損的皮毛加上虎骨,能賣出幾百萬美金的天價。這幫僱傭兵是看到了照片,人為財死,順著省城的路子一路摸上山的。”
陸長風盯著那張雜誌封面,手指猛地收攏。厚實的銅版紙在他的掌心裡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硬生生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莊園高聳的紅松木圍牆,直刺向後山那片被濃雲遮蔽的制高點。今夜沒有月光,那片陡峭的斷崖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中,彷彿一張張開血盆大口的絞肉機,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摸清他們的人數和火力分佈了嗎?”陸長風將紙團丟進泥水裡,沉聲問道。
“至少兩個戰術小隊,十二個人往上。”趙剛的腦子裡早就印下了一張精密的軍事地圖,彙報得乾脆利落,“他們裝備了帶紅外夜視儀的狙擊槍和全自動步槍。剛才那一波交火只是試探咱們的反應速度。現在他們已經徹底封鎖了後山的三個制高點,呈品字形把咱們圍了。居高臨下,咱們莊園的大半個院子,都在他們的狙擊射程之內。”
趙剛頓了頓,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迫。
“老闆,他們是有備而來。咱們通往鎮上的兩根主幹電話線,五分鐘前被他們掐斷了。這幫雜碎是想關門打狗,把咱們的求援路子堵死,硬生生憋死在山莊裡。”
夜風淒厲地呼嘯著,吹得院子裡的積雪打著旋兒飛舞。空氣中原本那股子草木清香被濃烈的火藥味和血腥氣徹底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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