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收回望向人參地的深邃目光。他轉過身,粗糙寬厚的大手自然而然地裹住林婉秋微涼的指尖,牽著她沿著那條鋪滿落葉的林蔭小道緩緩漫步。
初冬的夕陽像是一輪燒紅的鐵盤,斜斜地掛在黑瞎子嶺的連綿群峰之上。金燦燦的餘暉穿透百年紅松的繁茂樹冠,在兩人腳下的青石板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斑。山風吹過林梢發出陣陣猶如海潮般的沙沙聲響,將空氣裡那股子略帶苦澀的松脂清香直直地送進人的肺腑裡。這片曾讓他流血流汗的荒山野嶺,如今已經被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連吹來的風裡都透著一股子踏實安穩的味道。
林婉秋乖順地任由男人牽著。她身上披著那件柔軟厚實的白狼皮大氅,抵禦著山間漸起的寒意。她側過頭看著陸長風那刀削斧鑿般的冷硬側臉,只覺得胸腔裡那一團淤堵了多年的濁氣,正在這靜謐的腳步聲中一點點消散。從前在山下老宅挨打受罵、連半口熱乎飯都吃不上的日子,此刻回想起來竟然透著一股子恍如隔世的虛幻感。
“山底下的那些爛賬,今天算是徹底翻篇了。”
陸長風放慢了腳步,聲音低沉平緩。他沒有回頭,黑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瑣事。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極品親戚,在他眼裡早就成了一堆翻不起浪花的死灰。
“趙剛下午去鎮上走了一趟,把老陸家那幾口人的底細全摸清楚了。陸長海那四肢是被刀疤強下了死手敲碎的,沒錢接骨頭早長成了死肉。他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只能像條沒脊樑的癩皮狗一樣,縮在村口那個漏風的破石橋洞裡。餓得狠了就靠著下巴和胸脯在爛泥裡往前蹭,撿點過路人扔下的冷硬紅薯皮苟延殘喘。周圍的野狗聞著他身上的爛肉味,天天圍著他轉悠,就等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好上去分食。”
陸長風握著林婉秋的手微微緊了緊,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他那張向來冷酷的臉龐上沒有浮現出半點憐憫,只有對因果報應的冷眼旁觀。
“王桂花那雙腿在雪地裡凍得發黑壞死,皮肉爛到了膝蓋骨。她爬不起來,每天只能坐在臭水坑裡聽著陸長海的慘叫哀嚎。這母子倆為了半口發餿的殘羹剩飯天天在爛泥裡互相撕咬咒罵。至於陸長水,他掉進咱們的漚肥坑染了一身治不好的惡瘡。渾身爛得往外流黃水,誰靠近都得捂著鼻子繞道走。他連橋洞都待不下去,只能像個活死人一樣在荒地裡打滾等嚥氣。”
林婉秋聽著這些悽慘的下場,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有開口說話,眼底也沒有浮現出半點氾濫的淚光。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當年的絕望和屈辱早把她心底的軟弱磨平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大雪封山的夜晚,這幫人是如何搶走救命錢,又是如何把她逼上絕路企圖賣進黑煤窯的。老天爺的賬本算得清清楚楚,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就得自己一口一口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還有那個心高氣傲的小妹陸長梅。”
陸長風嘴角勾起一抹透著嘲弄的冷笑,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跑到縣裡跟幾個二流子搞仙人跳騙錢,以為能靠著那點下三濫的手段在城裡紮根。結果撞到了槍口上,當場被老陳帶人抓了個現行。數罪併罰,前天已經押上綠皮火車,送去大西北的戈壁灘勞改農場砸石頭了。那邊黃沙漫天滴水成冰,這輩子她是別想再踏過山海關一步了。”
因果輪迴的齒輪終於嚴絲合縫地扣上了。這些曾經想要將他們夫妻倆生吞活剝的極品親戚,全都在命運和法律的鐵拳下迎來了最悲慘的毀滅。老陸家的招牌徹底爛在了泥水溝裡,化作歷史的塵埃,連個能收屍的人都找不出來。從此以後,這十里八鄉再也沒有人敢提起這群跳樑小醜的名字。
陸長風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雙手按在林婉秋單薄卻被滋養得豐潤的肩膀上。那雙向來透著殺伐之氣的眼眸裡,此刻斂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下化不開的深情與篤定。
“從今往後,咱們的世界裡再也沒有這些亂蹦躂的蒼蠅。這座黑瞎子嶺乾乾淨淨,咱們的腳下是一條沒有絆腳石的通天大路。”
陸長風直視著妻子的眼睛,男人的擔當與霸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這舊賬清了,咱們就能毫無顧忌地往前走。省城那邊的商路已經鋪開,我要把咱們的藥材和山珍賣到全國去。我要讓你和閨女們過上這世上最舒坦、最沒人敢惹的日子。”
林婉秋眼眶泛起一陣酸澀的紅暈。她沒有流淚,而是仰起頭綻放出一個明媚透亮的笑容。那張被極品燕窩養得白裡透紅的俏臉上,透著一股子歷經風雨後豁然開朗的嬌媚。她主動伸出雙臂,緊緊環住陸長風結實粗壯的腰身,將臉龐深深埋進他寬廣火熱的胸膛裡。
聽著男人強健有力的心跳聲,林婉秋覺得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的踏實與安寧。那些壓在心頭的陰霾被這落日餘暉照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對未來新生的期盼。她不再是那個在灶臺前擔驚受怕的受氣包,而是這龐大商業帝國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
陸長風收緊雙臂,將妻子死死鎖在懷裡。夕陽將他們相擁的影子拉得斜長,與這蒼茫雄渾的大興安嶺融為一體。他知道,掃清了後院的垃圾,接下來他便可以毫無保留地張開獠牙,將他那宏大的商業帝國版圖,一點點擴張到更廣闊的省城甚至是全國的版圖上。
兩人靜靜地相擁著享受這份難得的歲月靜好。山林間只剩下風吹落葉的輕微摩擦聲。
就在這份靜謐即將隨著夜幕降臨而沉澱時。
林蔭小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踩得落葉咔嚓作響的奔跑聲。小亮連那頂禦寒的狗皮帽子跑丟了都沒顧得上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像個剛打完勝仗計程車兵一樣滿臉通紅地衝了過來。
陸長風鬆開懷抱,眉頭微挑,看著小亮這副激動的模樣,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探究的光芒。
小亮衝到跟前,猛地剎住腳步,腳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泥印。他那雙沾滿黑色泥土的粗糙大手高高舉起,掌心裡死死捧著一把溼潤肥沃的黑土。在那黑土的正中央,赫然躺著一株根鬚飽滿、頂端結著鮮豔紅色參籽的參苗。
他嚥了一大口唾沫,聲音因為狂喜而劈了叉,在安靜的山道上轟然炸響。
“三哥!楚專家說了,後山背陰坡的第一批林下參,藥性已經徹底長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