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童清脆響亮的吆喝聲穿透厚重的青磚高牆,順著省城初冬的乾冷晨風,一路飄進了四合院幽靜的天井裡。
陸長風穩穩當當地靠在正房廊簷下的太師椅上。他身上披著那件熟悉的舊夾克,寬厚的手掌裡端著一盞冒著嫋嫋熱氣的青瓷蓋碗。趙剛踩著軍靴大步流星地從外院跨過門檻,這退伍老兵平時就算面對持槍悍匪連眉毛都不皺一下,此刻手裡的動作卻透著罕見的慌亂。他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買來的省城日報,臂彎裡還夾著一個蓋著絕密紅戳的牛皮紙信封。
“老闆!外頭全炸鍋了!”
趙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青石桌前,連氣都喘不勻。他將手裡的報紙鋪開,緊接著撕開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本薄薄的內部冊子壓在報紙上方。這冊子紙質粗糙,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端端正正的“內參”兩個黑體大字,透著一股直達天聽的官方威嚴。
陸長風放下茶碗,目光沉靜地掃過桌面。
那份省城日報的頭版幾乎被他站在防彈玻璃箱前的照片佔滿。而真正讓他眼神微凝的,是那份由省局老陳連夜託人加急送來的高層內參。翻開內參的扉頁,一篇長達數千字的深度調研報告赫然入目。通篇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全是用最精準的資料和最冷硬的事實,剖析了黑瞎子嶺生態莊園這半年來的發展軌跡。
文章標題猶如一記響雷——《八十年代改革春風中最大的財富神話:記農林經濟轉型的先驅者陸長風》。
字裡行間,省委的筆桿子將他那場狂收三百萬現金的拍賣會,當成了打破舊有僵化體制、啟用民間資本的一把尖刀。不僅詳細記錄了林下參和梅花鹿的生態閉環模式,更是把陸長風散盡幾十萬禮金修建希望小學的義舉拔高到了國家脊樑的層面。
此時此刻的省委大院深處,一位鬢角微霜的大領導正摘下老花鏡。他手指重重地點在辦公桌上的這份內參上,轉頭對著隨行秘書發話,語氣裡透著激賞與篤定。他要求全省各個地市的農林幹部,必須將黑瞎子嶺的模式當成一本活教材,要把這種敢為人先的魄力推廣到每一片荒山野嶺。
有了這本只在核心高層傳閱的內參定調,陸長風和黑瞎子嶺的名字,就像是插上了狂風的翅膀,在一夜之間徹底響徹了大江南北。
“老闆,咱們這回是真的名揚天下了!”
趙剛吞了口唾沫,指著四合院緊閉的大門,聲音都在發顫。
“您是沒瞧見外頭的陣仗。咱們長風山珍旗艦店這條街,從天剛亮就被堵得水洩不通。全國各地扛著長槍短炮的報社記者,還有那些拎著豬頭烤鵝想來拜師取經的二道販子和倒爺,硬是把街面的柏油路都踩出了一層泥。他們見不著您的人,就蹲在咱們店門口死等。幾個眼紅的南方老闆甚至開出了一萬塊的價碼,就為了打聽咱們這四合院的門牌號!”
名利場上的烈火一旦點燃,能把人的理智燒得乾乾淨淨。這三百萬的天價成交額,加上官方的鼎力背書,讓無數投機者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翻湧。他們做夢都想扒開陸長風的腦子,看看裡頭到底藏著什麼點石成金的秘方。
面對這潑天的名聲和唾手可得的無上榮耀,陸長風那張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卻沒有浮現出半分飄飄然的狂喜。
他拿起那份被無數人視若珍寶的內參檔案,隨意地捲了兩下,動作輕飄飄地將其丟在青石桌的一角。他深邃的黑眸裡不僅沒有驕傲,反而像是一口結了冰的深井,透著一股子冷厲徹骨的戒備。
陸長風太懂人性了。
當你在泥潭裡掙扎時,別人會踩你一腳;可當你突然坐擁了讓所有人望塵莫及的財富時,迎來的絕不是純粹的掌聲,而是無數雙躲在暗處、閃著貪婪綠光的眼睛。這三百萬現金加上內參的頭條,把他高高地架在了火爐上烤。
“傳我的話下去。特產行照常營業,但所有安保人員的配槍必須子彈上膛。”陸長風敲了敲桌面,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告訴山上的大壯他們,黑瞎子嶺全面封山。除了省裡的正規考察團,那些打著取經旗號的閒雜人等和記者,哪怕是省報的,連半步都不許放進莊園的鐵柵欄。大黑和金子的巡邏範圍擴大一倍,誰敢硬闖,直接放狗放熊。”
趙剛聽得心頭一凜。退伍老兵的直覺讓他瞬間明白了老闆的顧慮,這大紅大紫的背後,往往藏著最致命的殺機。他挺直腰板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防線。
裡屋的棉布簾子被一雙白皙的手輕輕挑開。
林婉秋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棗銀耳湯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真絲居家服,走起路來身段依舊輕盈曼妙。小雪剛喝完奶睡下,她這才有空閒出來看看院子裡的動靜。
她將熱氣騰騰的瓷碗放在陸長風手邊,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份印著丈夫大幅照片的報紙上。看著上面那些誇讚的字眼,林婉秋的眼底滿是自豪與柔情。她拿起報紙端詳了半晌,嘴角的笑意甜得能溢位水來。
可是當她轉過頭,卻發現自家男人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結。陸長風靠在太師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跟報紙上寫的那種意氣風發完全搭不上邊。
“當家的,你這眉頭怎麼皺得能夾死蒼蠅了?”
林婉秋有些不解地放下報紙。她走到陸長風身後,伸出柔嫩的雙手搭在他寬闊緊繃的肩膀上,替他輕輕揉捏著僵硬的肌肉。
“咱們上了內參,成了全國聞名的大名人。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連省裡的大領導都在誇你,鄉親們更是把你當活財神供著,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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