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吉普車的引擎轟鳴聲在黑夜中宛如一頭不知疲倦的狂獸，碾碎了盤山道上的殘冰爛泥，沿著漆黑的公路一路向南狂飆。初冬的寒風順著車窗縫隙倒灌進駕駛室，吹得陸長風堅毅冷硬的面部線條愈發猶如刀削斧鑿。
孫大車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雙眼緊盯著被車燈撕裂的黑暗，連口大氣都不敢喘。他太清楚自家老闆剛才做出的那個決定究竟有著多大的分量。包下公家鐵路的專屬車皮，這在只認紅標頭檔案和國家調撥指令的八十年代，無異於一個平頭老百姓妄圖把手伸進國家的戰略命脈裡去搶飯碗。
天邊翻起一片灰白色的魚肚白時，吉普車帶著一身泥漿和風雪，穩穩地停在了省城鐵路局那座充滿蘇聯建築風格的灰色大樓前。
大樓巍峨高聳，剝落的水泥外牆透著一股子威嚴冷肅的公家氣派。陸長風推開車門躍下踏板，高筒皮靴踩在結著薄冰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他一把扯過掛在副駕駛座椅上的軍綠色帆布包，將其隨意地斜跨在寬闊雄壯的肩膀上，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前方那扇高大的雙開玻璃大門。
“大車，跟上。今天咱們就用這包裡的底子，砸開這條通往大江南北的鐵軌。”
陸長風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踏上水磨石臺階。孫大車緊緊跟在後頭，手心裡全是緊張滲出的冷汗。兩人沒有在樓下傳達室多費半句唇舌，陸長風那股子從刀山血海里帶出來的雄渾氣場，硬生生逼得幾個想要上前盤問的門衛嚥下了嘴裡的呵斥，只能呆愣愣地看著他們走上樓梯。
三樓走廊盡頭，掛著局長辦公室的木牌。
陸長風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掌心貼著厚重的包皮木門猛地往裡一推。伴隨著沉悶的門軸摩擦聲，清冷的過堂風瞬間湧入這間燒著暖氣的寬敞辦公室，吹得桌上的幾頁報紙嘩啦啦作響。
鐵路局劉局長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頭。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端著印有紅星圖案的搪瓷茶缸，正慢條斯理地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沫子。這突如其來的開門動靜驚得他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灑在了手背上，燙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幹什麼的！進門不知道敲門嗎？誰讓你們隨便闖進來的！”老劉重重地把茶缸磕在桌面上，臉色鐵青地瞪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官腔打得震天響。
陸長風反手帶上木門，將走廊裡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他邁著沉穩有力的步子走到辦公桌前，拉過一把掉漆的木質客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他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根散花煙咬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指尖繚繞升騰。
“劉局長，少拿那些嚇唬新人的官腔來壓我。我陸長風大雪天連夜趕了幾百里山路，不是來這兒聽你講規矩的。”陸長風吐出一口菸圈，深黑的瞳孔冷冷地盯著對方，聲音低沉卻透著穿透人心的壓迫感。“我來談包車皮的買賣。我要三節直達南方和京城的專屬貨運車廂，長期買斷。”
劉局長聽完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把手裡的抹布重重摔在桌面上，臉上的肥肉因為嘲弄而擠在一起，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包車皮？你一個鄉下跑出來的私人老闆，開口就要包國家鐵路的車皮？”劉局長揹著手繞過辦公桌，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長風，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之意。“這鐵軌上跑的列車，拉的都是國家的煤炭、鋼鐵和重工業機械！那是牽扯國家命脈的戰略物資！你算哪根蔥，也想拿公家的鐵道運你那些破爛山貨？趁早滾蛋，別逼我叫警衛科的人來動粗。”
“公家的鐵道，自然是為公家辦事。”
陸長風沒有動怒。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抬起，衝著身後的孫大車打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孫大車大步上前，拉開黑皮包的金屬拉鍊。他掏出那份鑲著金邊、蓋著省林業廳和國家農業部雙重紅印的紅標頭檔案，直接拍在劉局長的眼皮子底下。
“劉局長，你把這上面的字看清楚了。”陸長風撣了撣落在膝蓋上的菸灰，字字如鐵，“黑瞎子嶺國家級生態農業示範區。這是上頭重點掛牌保護、省委一把手親自批示的產業。我這山裡出來的貨，不是什麼破爛散貨，是直接給國家創收、搞活南北經濟的高階特產。這塊免死金牌，夠不夠分量撬開你這鐵路局的大門？”
劉局長狐疑地低下頭。他的目光在掃過那幾個鮮紅刺目的國家級大印時，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他幹了半輩子官場，自然認得這等通天檔案的分量，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山裡漢子能偽造出來的東西。
但他咬了咬牙，依然死撐著官架子不肯鬆口。
“有檔案也不行！現在的車皮排程緊張到了嗓子眼。南下的路線全被幾個國營大鋼廠和煤礦包死了。我這裡連半節空車廂都擠不出來，你拿天王老子的聖旨來，我也變不出鐵皮車廂給你拉貨！”
“車皮擠不出來，那是因為你賬上沒錢添置新車，更沒錢修你那條爛透了的老東線鐵軌。”
陸長風將菸頭按在桌角的青銅菸灰缸裡重重碾滅。他一眼就看穿了對方色厲內荏的偽裝，直接戳中了劉局長心底最要命的軟肋。
“我打聽過了。你們局裡那條通往東部貨場的排程專線，因為枕木腐爛、鐵軌生鏽，已經廢棄了大半年。上頭卡著你們的預算不批，底下幾十號養護工人天天等著開鍋發餉。你這個局長每天晚上急得連覺都睡不踏實吧？”
被當面揭開瘡疤，劉局長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成死灰。他雙手死死捏著辦公桌的邊緣，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額角隱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陸長風站起身，高大雄壯的身軀帶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他探手進帆布包，抽出五張蓋著省城銀行大印的大額匯票，一張接一張地拍在光潔的玻璃檯面上。
“啪！啪！啪！”
清脆的紙張拍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猶如驚雷般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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