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車那粗獷的長鳴彷彿還在省城月臺的上空迴盪。
幾十個小時的日夜兼程，那條拉著三節特製冰庫車廂的綠皮長龍已經橫跨了半個中國，穩穩地停靠在京城貨運南站的專屬月臺上。粗壯的橡膠水管往下滴答著融化的冰水，車廂門縫裡透出的森森白氣，在這繁華喧囂的四九城裡顯得格格不入。
王府井大街深處，一家掛著百年金字招牌的涉外老字號飯店後廚裡。
水磨石地板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幫廚正圍著三口半人高的防潮紅松木箱打轉。木箱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外頭包裹的防水油布剛被人扯下，散發著一股子大興安嶺特有的冷冽氣息。
“起釘子！手腳都給我輕點，要是碰壞了裡頭的物件，把你們幾個賣了都賠不起！”
飯店的行政總廚魯老爺子揹著手，站在三步開外沉聲呵斥。他在這四九城裡顛了大半輩子的大勺，什麼山珍海味沒經手過。可今天聽聞東北那邊用專列送來一批從未見過的冷鏈鮮貨，硬是讓他這把老骨頭天沒亮就守在了後廚的砧板前。
兩個身強力壯的幫廚拿鐵撬棍卡進木板縫隙，手腕用力往下猛地一壓。
“咔嚓”一聲脆響。厚實的紅松木蓋板應聲掀開。
一股濃郁的白色冷霧瞬間從箱口翻滾著溢了出來。那股冷氣裡夾雜著高山原始森林特有的松脂香和泥土腥甜，蠻橫地霸佔了整個寬敞的後廚，把原本的油煙味壓得乾乾淨淨。
魯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伸出佈滿老繭的手在白霧裡扇了扇。
等霧氣散去，老頭子的視線落在箱子裡的墊草上，整個人瞬間僵成了一尊泥塑。
在那墊著翠綠青苔的木格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朵個頭均勻的高山松茸。每一朵的傘蓋都沒完全張開，呈現出最完美的子彈頭形狀。黃褐色的表皮上不僅沒有半點發蔫乾癟的褶皺，甚至還掛著幾滴晶瑩剔透的水珠。那模樣，就像是剛從黑瞎子嶺的松針土裡連根拔出來一樣水靈嬌嫩。
“這……這怎麼可能？”
魯老爺子一把年紀，此刻雙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松茸湊到鼻尖，深吸了一口那股霸道純正的草木異香。
“從關東大山到四九城，幾千里的旱路鐵軌，這品相居然半點沒折損！前清那會兒快馬加鞭送進紫禁城的貢品，進了御膳房也得蔫去三成水分。這東北的陸老闆，到底是用了什麼通天的手段！”
旁邊另一個大號鐵水箱的蓋子也被接連掀開。
“嘩啦”一聲水響，冰冷的水花濺了幫廚一臉。幾條背上佈滿細碎紅斑的細鱗鮭在漂著冰塊的山泉水裡猛地擺動尾巴。魚身矯健力道十足，鱗片在後廚明亮的燈光下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魯老爺子看著那翻騰的活水冷魚，眼底爆出狂熱的光芒。
“快！把這些松茸拿去後堂用軟毛刷洗淨泥沙，切薄片！冷水魚直接開膛去鱗！今晚天字一號包廂那幾位爺的選單全給我撤了，老子要拿這批關東尖貨給他們開開眼！”
夜幕降臨，四九城華燈初上。
老字號飯店頂樓最清靜的天字一號包廂裡，紅木圓桌旁坐著四五個穿著考究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這幾位都是在京城跺跺腳地皮都要震三震的實權大人物。他們平時海參鮑魚吃得舌頭都麻木了，普通的酒局飯局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官樣文章。
穿著修身旗袍的女服務員端著白瓷湯盅魚貫而入，動作輕柔地將湯盅擺在每一位客人的面前。
揭開青花瓷蓋，沒有繁複的高湯吊味，也沒有亂七八糟的香料調和。只有清澈見底的泉水裡臥著幾片切得薄如蟬翼的松茸片。湯色清亮，熱氣嫋嫋升騰。
一位兩鬢微霜的領導微皺眉頭。他拿起白瓷湯匙，隨意地舀了一口清湯送進嘴裡。
清湯過喉，他那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驟然一變。
拿著湯匙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起一層青白。那股屬於大興安嶺最原始、最霸道的草木鮮甜，在舌尖上轟然炸開。沒有一絲一毫的泥腥味，只有讓人四肢百骸都為之舒坦的極致清潤。這一口熱湯下肚，彷彿把人直接從憋悶喧囂的京城，強行拉到了大雪初霽的原始松林裡。連日來案牘勞形的疲憊被瞬間洗刷得乾乾淨淨。
“好湯！”領導忍不住脫口而出，直接端起面前的白瓷盅，將剩下的湯汁一飲而盡。
緊接著端上來的是白灼細鱗鮭。魚肉在滾水裡過了一遭，呈現出漂亮的蒜瓣狀，表皮微微卷曲，透著一股子冷水魚特有的緊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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