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黃昏，伴隨著一聲撕裂長空的低沉蒸汽汽笛聲，綠皮火車穩穩當當地停靠在縣城站臺的鐵軌上。
車門被人從裡頭推開。一股屬於關東大地特有的乾冷寒風，夾雜著煤煙子味兒，直愣愣地撲面而來。陸長風拎著幾個沉甸甸的皮箱，率先跨下火車。他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泥土腥味的冷空氣，只覺得胸腔裡那一團在四九城裡繃緊的濁氣，瞬間被這股寒風吹得乾乾淨淨。
“當家的，還是咱們這北方的風吹著提神。”林婉秋抱著裹在厚實襁褓裡的小雪走下臺階，大口呼吸著這熟悉的空氣，眼底全踏實。
三個小丫頭揹著帆布書包，像三隻歸巢的小燕子一樣嘰嘰喳喳地跳下車。她們在京城看了天安門，吃了全聚德，可一聞到這老家的冷風，一個個反倒興奮得紅了臉頰。
站臺外面，孫大車早就開著那輛墨綠色的越野吉普車候著了。
沒有驚動鎮上和縣裡的那些領導幹事，也沒有敲鑼打鼓的喧鬧排場。陸長風把行李扔進後備箱，護著妻女坐進車裡。吉普車打著火，順著那條陸長風私人出資修築的寬闊柏油馬路，平穩地朝著黑瞎子嶺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青山村的村口。正值飯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幾個端著飯碗蹲在門口的老鄉瞧見那輛熟悉的吉普車，趕緊站起身，笑著衝車裡揮了揮手。陸長風降下半邊車窗，衝著鄉親們點頭打了個招呼。沒人湊上來逢迎拍馬，大夥兒都知道陸老闆低調，這種默契的敬重，遠比那些震天響的奉承來得深沉。
吉普車順著盤山道拐了幾個彎，穩穩地停在大木墅的紅松木柵欄門前。
還沒等孫大車拉穩手剎，院子裡突然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吼。
大黑那幾百斤重的龐大身軀，像是一輛失控的黑色推土機，直接用厚實的肩膀拱開了半掩的院門。這頭在山裡能生撕野豬的森林霸主，一瞅見陸長風從車上跳下來，骨子裡的兇悍瞬間丟到了九霄雲外。它撲通一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四腳朝天，拿兩隻肥厚的黑熊掌捂著眼睛，喉嚨裡滾出一陣委屈又黏糊的哼唧聲，活脫脫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在地上打滾要糖吃的胖小子。
“行了黑炭頭，老子才走了幾天，你這膘又貼厚了一層。”
陸長風走上前，皮靴在它那圓滾滾的肉肚子上輕輕踢了一腳。大黑立馬翻過身，拿溼漉漉的黑鼻頭拼命去蹭陸長風的褲腿，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頭頂的半空中傳來一聲清越穿透的鷹啼。金子展開兩米多寬的黑金羽翼，從高聳的樹冠上盤旋而下，帶起一陣勁風，穩穩地落在院子裡的木架上，一雙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主人的身影。
趙剛帶著十幾個巡邏的安保隊兄弟從後院跑了出來。這群退伍漢子看到陸長風，一個個咧著嘴憨笑，眼底透著藏不住的安心。
“老闆，嫂子，可算回來了。這幾天你們不在，大黑連後山的肉骨頭都不怎麼肯啃了，天天蹲在大門口守著。”趙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順手接過陸長風手裡的皮箱。
“家裡都妥當？”陸長風拍了拍趙剛結實的肩膀。
“妥當得很。大棚裡的菜又出了一茬，特產行的賬目老孫天天盤。連隔壁大槐樹村的人都規規矩矩地給咱們護著外圍的林子，連只生面孔的耗子都溜不上來。”趙剛答得乾脆利落。
陸長風點點頭，攬著林婉秋的腰跨進大木墅厚重的門檻。
屋裡地龍燒得熱氣騰騰。陸長風走到衣帽架前，三兩下脫掉那身在京城裡裝門面的高檔定製西裝。高檔料子束縛手腳，他在四九城裡跟那些權貴打交道時繃著的那根弦，在脫下西裝的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他從櫃子底層翻出那件洗得邊緣有些發白的舊夾克衫，套在寬闊雄壯的脊背上。夾克衫的布料粗糙耐磨，卻貼合著他身上每一塊紮實的肌肉。這才是屬於黑瞎子嶺山大王該有的行頭。
林婉秋也沒閒著。她把小雪安置在鋪著白狼皮的搖籃裡，脫下那身在王府井買的名貴洋裝，換上了一件素淨的棉布襖子。她把一頭烏黑的長髮利落地盤在腦後，在腰間繫上一條藍底碎花的粗布圍裙，轉身就鑽進了寬敞的灶房。
大鐵鍋底下的松木柴被火柴點燃，劈啪作響的乾柴爆出幾點火星。
林婉秋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清冽的山泉水，倒進燒熱的鐵鍋裡洗鍋。她挖了一大勺熬得雪白的野豬板油下進去，“刺啦”一聲，板油在高溫下化作滾燙的亮油。旁邊木盆裡，小水獺剛從後山冷水潭裡抓回來的兩條肥美細鱗鮭，被她利落地去了鱗片和內臟，直接滑進熱油鍋裡。
魚皮煎得焦黃酥脆的當口，她抓起一把泡好的幹松菇和幾粒野花椒扔進去爆香，隨後倒入大半勺農家大醬和深井水。
趁著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奶白色的濃湯，林婉秋雙手沾水，將提前和好的苞米麵糊糊團成一個個橢圓形的麵糰，啪啪幾聲，沿著滾燙的鐵鍋邊緣貼了一整圈。蓋上厚重的木質鍋蓋，那股子混合著柴火氣、苞米麵甜香和冷水魚鮮味的霸道香氣，順著木門縫隙飄滿了整個大木墅。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裡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颳得窗戶玻璃微微發顫。
客堂裡的紅磚火炕燒得燙手。一張矮腳的紅松木炕桌擺在正中央，一家五口盤腿圍坐在炕頭上。
鐵鍋燉好的冷水魚連著湯汁裝在粗瓷大盆裡端上了桌。四周貼滿了一圈底面焦黃酥脆、內裡宣軟的苞米麵餅子。沒有京城全聚德那種講究的刀工和擺盤，也沒有那些繁瑣的用餐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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