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前門大街全聚德，今天咱們敞開了吃！”
陸長風這句豪氣干雲的許諾在古長城的青磚道上悠悠盪開。他寬闊的肩膀上扛著咯咯直笑的小星，右手緊緊牽著林婉秋，帶著一家人踩著初冬的餘暉一路下了山。
前門大街的寒風颳得路邊光禿禿的柳樹枝條來回亂擺。古色古香的全聚德金字大招牌底下，排隊的食客從雕花木門一直拐到了街角盡頭。哪怕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大夥兒還是抄著袖子踮著腳尖往裡頭張望。這年代能下館子吃頓正宗的掛爐烤鴨，那是能回村吹上一整年的體面事。
陸長風護著妻女穿過擁擠的人潮。門口迎賓的胖經理正扯著嗓子喊客滿，滿頭大汗地揮手擋人。
陸長風沒接茬，單手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張蓋著紅印的批條。那是昨天飯局上，京城那位大背頭領導隨手寫下的貴賓特批條子。胖經理眼尖，目光一掃過那蒼勁的字跡和威嚴的印章，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化作一朵燦爛討好的笑花。他腰桿子彎得快貼到膝蓋上，雙手捧著條子，連聲招呼著幾個伶俐的服務員在前面開道。
一家人在幾百雙眼紅的目光注視下，直接越過喧鬧擁擠的大堂，被恭恭敬敬地請進了二樓最寬敞的“牡丹”雅間。
雅間裡燒著熱氣騰騰的暖氣。厚重的紅絲絨窗簾把外頭的寒意擋得嚴嚴實實。八仙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等的茉莉花茶冒著嫋嫋白煙，茶香瞬間衝散了灌進脖子裡的冷風。林婉秋把熟睡的小雪妥帖地安頓在旁邊的軟榻上。她脫下大衣，看著這雕樑畫棟的屋子，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沒過多久，雅間的木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雪白廚師服、戴著高帽的老師傅推著一輛不鏽鋼小車走了進來。車上架著一隻剛從明火爐膛裡挑出來的烤鴨。那鴨子烤得棗紅透亮，滾燙的油脂順著飽滿的鴨胸脯往下滴答，砸在底盤上發出滋啦滋啦的細響。一股子帶著果木清香的濃郁肉味，瞬間霸佔了整個屋子。
小月和小星趴在桌子邊緣，兩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油光發亮的烤鴨，喉結整齊劃一地上下滾動著。
“幾位貴客，趁熱片鴨了。”
老師傅手腕一抖，一把薄如柳葉的片鴨刀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芒。刀鋒貼著酥脆的鴨胸皮輕輕一走，伴隨著輕微的脆響，一片連皮帶肉、厚薄均勻的鴨肉便穩穩落在白瓷盤裡。老師傅手法老辣，刀光翻飛間，整隻烤鴨被片得宛如一朵盛開的紅白牡丹。每一片鴨肉都帶著晶瑩的汁水，皮肉之間夾著一層薄薄的油脂，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服務員端上熱氣騰騰的荷葉餅，配上切得細細的蔥白段和黃瓜條，還有那碟黑亮黏稠的甜麵醬。
陸長風拿起一張薄餅攤在掌心，夾了兩片連皮帶肉的烤鴨在醬碟裡滾了一圈，放上蔥絲黃瓜，利落地捲成一個小棒槌。他把這第一個卷好的鴨肉餅直接遞到林婉秋的唇邊。
“嚐嚐這四九城百年老字號的手藝。看看這果木烤出來的味道，跟咱們黑瞎子嶺的柴火肉有什麼不一樣。”
林婉秋紅著臉張嘴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鴨皮在齒間碎裂，豐腴的油脂瞬間化開。甜麵醬的醇厚完美壓住了肉的油膩，蔥白帶來的辛辣清爽混合著麵餅的麥香，在口腔裡層次分明地炸開。她咀嚼了兩下，眼底亮起驚喜的光芒，連連點頭讚歎這味道確實絕妙。小雅不用大人幫忙，自己學著陸長風的樣子，動作麻利地捲了兩個餅，細心地先遞給妹妹們。
陸小星這個小饞貓早就等不及了。她兩隻油乎乎的小手捧著鴨肉卷，嗷嗚一口咬下大半個。甜麵醬糊了她一嘴，連鼻尖上都沾著黑色的醬汁。她吃得兩頰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全聚德的烤鴨名不虛傳。一家人圍在桌旁吃得滿頭大汗。三隻大烤鴨片出來的肉，沒一會兒就被消滅了一大半。鴨架子被後廚熬成了奶白色的濃湯，撒上點白胡椒粉，喝下去從胃裡一直暖到腳底板。
連吃了三個捲餅後，陸小星終於打了個帶著甜麵醬味的飽嗝。
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巴，伸出小舌頭舔掉嘴角的醬汁。小丫頭歪著腦袋盯著空了大半的盤子，砸吧砸吧小嘴，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小星，怎麼不吃了？是這鴨子不香嗎？”林婉秋拿出手帕，心疼地替小女兒擦臉。
陸小星搖了搖頭。她看了看旁邊正笑呵呵收拾刀具的片鴨師傅，又轉頭看著陸長風，聲音清脆天真地開口點評。
“這鴨子是挺香的。就是皮不夠脆，肉也軟塌塌的沒嚼勁。吃多了肚肚裡全是油，有點膩人。”
小丫頭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一本正經地得出結論。
“還沒有老爸在黑瞎子嶺用松木火烤的野豬腿好吃呢！老爸烤的野豬腿外頭那層皮咬下去嘎嘣脆，肉裡頭還透著松針的香味，那才叫香！”
童言無忌的一句話，在安靜的雅間裡聽得清清楚楚。
片鴨師傅擦刀的手猛地一頓，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他在這全聚德片了幾十年的鴨子，聽到的全是達官貴人的誇讚奉承。今天這還是頭一回被一個黃毛小丫頭當面嫌棄，甚至拿去跟什麼山溝溝裡的野豬腿比。老頭子麵皮抽搐了兩下，剛想說點什麼給自己找回點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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