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蘇辰的質問，面對趙國棟和貓貓屯鄉親們那要吃人的憤怒目光。
張隊長這個七尺高的東北漢子，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兩下，眼眶瞬間紅透了。
“撲通！”
張隊長雙膝一彎，竟然當著兩村上百號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地裡。
他這一跪，身後那幾十個紅旗大隊的漢子，也跟著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每個人都低著頭，有的甚至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張隊長雙手舉起那一沓紙片，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蘇兄弟，趙老哥……”
“我們不是來當賊的！我們是來借命的啊！”
張隊長嚎啕大哭，徹底卸下了一個大隊長的尊嚴，將心裡的絕望和苦楚全盤托出。
“蘇兄弟，你的神肥確實靈，我們紅旗大隊澆了你那液肥的五十畝地，玉米長得比棒槌還大，產量翻了倍！”
話鋒一轉，張隊長帶著深深的懊悔和恐懼，絕望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泣不成聲。
“可是……可是我們大隊砸鍋賣鐵，當初也只夠買你那五十畝地的肥啊！剩下的大幾百畝地，全被那該死的秋老虎給搞減產了！”
“偏偏我這頭豬，開春的時候為了爭那個‘先進大隊’的虛名，向公社多報了兩成的預期產量。”
“明天，明天就是糧站來收秋糧的死線！”
“如果交不夠公糧，我張某人吃牢飯、挨批鬥都是罪有應得！”
“可是……可是如果把村裡僅剩的那點口糧全交上去填窟窿，我們紅旗大隊幾百口子老弱婦孺，這個冬天就得活活餓死啊！”
在七十年代，交公糧是比天還大的政治任務。
一旦完不成指標，大隊幹部撤職查辦不說，整個大隊的社員都得背上沉重的債務，甚至連救濟糧都領不到。
毫無疑問，張隊長這是被逼到了真正的死衚衕，才出此下策。
張隊長將手裡那一沓按滿紅手印的欠條，高高地舉過頭頂，顫顫巍巍遞給蘇辰面前。
“我實在沒招了，借遍了十里八鄉都沒人肯借糧。”
“我只能帶人來‘借’！我想著，只要過了明天這一關，保住村裡老小的命。”
“從今往後，我們紅旗大隊的漢子，給你們貓貓屯白乾苦力來還這份債！”
一陣夜風吹過，青紗帳裡只剩下紅旗大隊漢子們壓抑的哭聲。
剛才還群情激憤的貓貓屯鄉親們，此刻全都沉默了。
大夥兒都是在土裡刨食的莊稼漢，誰不知道被“公糧指標”逼入絕境是什麼滋味？
前幾年大旱饑荒的時候，貓貓屯也有人餓得去啃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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