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詞?”陸離微微蹙眉,語氣帶了一絲適度的考量,“僅憑一個詞來概括包含數億個體、極其複雜的龐大人類群體,會不會顯得過於單一和狹隘了?”
梁耕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個擠壓齒縫的僵硬微笑,低沉的聲音在診室內迴盪:
“無妨,你不需要考慮得太宏大,只需要說出你此時此刻大腦裡浮現出的第一個詞即可。”
“我現在的大腦里正氾濫著成百上千個詞彙,為了給出最準確的答覆,我需要稍微斟酌一番。”陸離露出一抹從容的微笑。
“沒問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梁耕極其大度地放下了手中的鋼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示意陸離完全不需要著急。
表面上,陸離看似在凝神篩選著詞彙,但大腦卻在以極高的速度飛快運轉,分析著另一層更為關鍵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這名叫做梁耕的牛頭人醫生,對於“人類”這個種族究竟抱持著怎樣的態度與立場?
這看似與尋常心理診療無關的哲理提問,回答得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就直接掛鉤著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這間診室。
假若梁耕對人類懷揣著善意與同情,那麼選擇一個偏向褒義、正面積極的詞彙顯然更能獲得認可;
可假若梁耕內心對人類充滿了厭惡與仇恨,那麼選擇正面詞彙無異於撞在槍口上,反而偏向中立乃至微貶的詞彙會更加安全;
一旦回答出了讓梁耕極其反感或判定為“撒謊”的答案,自己鞋底踩著的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恐怕就是最直觀的下場。
然而,從踏入診室至今,梁耕自始至終都表現得極其淡定,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根本無法從中推斷出它明確的情感偏向。
在這種資訊匱乏的情況下,丟擲一個不偏不倚、兼具深度與客觀的中性詞,無疑是最安全的盾牌。
陸離定了定神,將漫無邊際的思緒收攏,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最契合當下氛圍的詞彙。
他抬起頭,迎著牛頭人醫生的注視,清晰地吐出三個字:“矛盾體。”
“矛盾體?”梁耕記錄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碩大的牛眼之中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饒有興趣的光芒。
“是的。無論是將人類作為一個龐大的整體來觀察,還是單獨剖析其中任何一個微小的個體,人類本質上都更像是一個矛盾體。”
梁耕似乎對這個概念有些新奇,它稍微傾了傾龐大的身軀,壓得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追問:“可以具體解釋一下麼,22號病人?”
陸離緩緩閉上雙眼,在腦海中將那些零散的感悟與語言進行最精煉的提煉。
許久之後,診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當陸離再次睜開雙眼時,漆黑的瞳孔中透著一股冷靜:
“矛盾體的意思就是,作為人類——”
“渴求自由,又依賴秩序。”
“極度自私,又極致利他。”
“通曉真理,又沉溺虛妄。”
“渴望獨立,又害怕孤獨。”
“知曉短暫,又追逐永恆。”
“自詡正義,又渴望私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