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一沓白道林紙、一盒剛啟封的中華牌雙色鉛筆、還有一把老紅木包銅皮的一尺半長壓尺，整整齊齊地碼在婁小娥的手邊上。
女人今兒換了一身極利落的深紫紅暗細格毛呢短西裝，裡頭是一件雪白挺括的翻領的確良襯衫，袖口用金絲線扎著兩隻小巧的掐絲袖釦。滿頭青絲在腦後挽成了一個極精神的圓髻，沒有插繁複的釵環，只別了一枚素淨的烏木髮卡，將一張白淨柔和的鵝蛋臉襯托得英氣勃發，眉宇間那一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明與果決，哪還有半點大雜院裡尋常小媳婦的瑣碎模樣？
“柱子，把門閂再扣一道。”
婁小娥手裡握著一根削得極尖的藍鉛筆，頭也沒抬，纖細的手指在白道林紙的頂頭極其熟練地劃出了一道平直的基準線：
“大年初一，院裡那幫人一會兒就得串門拜年。易中海昨兒喝得透，今兒必定要端著架子來巡視一圈；閻埠貴為了那兩塊水果糖，少不得要帶著解成解曠挨門挨戶作揖；還有許大茂……那孫子昨兒在大棚底下低了頭，今兒保不齊要藉著拜年的由頭來探咱們的虛實。咱們這屋裡劃的大道，連半個字都不能漏進他們的耳朵眼裡。”
何雨柱依言走到大門邊上，伸手把那道沉重的生鐵暗閂又往死槽裡狠推了半寸，發出“咔噠”一聲令人心安的悶響。
他轉過身，隨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薄毛背心套在身上，光著腳踩在乾燥溫熱的千層底棉鞋裡，大步流星走回了八仙桌前。
男人身材魁梧高大，往桌邊一站，龐大的陰影瞬間將半張地圖給籠了進去。他兩隻胳膊肘撐在堅硬的紅松木桌沿上，身軀前傾，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的眸子，死死鎖在婁小娥筆尖下劃出的那一行行齊整的表格上。
兩世為人。
在何雨柱前世那漫長得像黃連水一樣的歲月裡，“買賣”這兩個字，是他連碰都不敢碰、想都不敢想的禁區。
前世的他，腦子裡裝的全是後廚那口生鐵大炒鍋，手裡攥著的那點死工資，不是被秦淮茹哭著要了去貼補賈家，就是被易中海用大帽子壓著給全院的大病小災墊了底。他一輩子像是個被人用粗麻繩拴在磨盤上的叫驢，成天轉著圈子磨著自個兒的骨血，直到老了、病了、炒不動大鍋菜了，才像條爛抹布一樣被掃地出門！
何曾有人，像今兒早晨這般，把一間屋子的大門關得死死的，燒著滾燙的焦炭火，拿出一沓沓嶄新的白紙，坐在這四方桌前，堂堂正正、一筆一劃地，跟他盤算著屬於他們自個兒的天地？
何雨柱胸膛裡那一團滾燙的熱血，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倒進了一勺滾油，燒得他連喉嚨管子都在發乾。
“小娥，我這輩子是個粗人，只認得鍋臺上的五味調和。”
何雨柱伸出一隻粗大滿是老繭的手，輕輕覆在婁小娥握筆的柔荑上，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帶著一股子託付生死的沉渾力道：
“外頭的大風大浪，我何雨柱拿膀子去扛，誰敢伸爪子壞咱們的事，我拿剔骨刀剁了他的狗爪！但這屋裡的營生、這盤子到底怎麼擺、步子怎麼邁，你婁大掌櫃拿硃砂筆畫出道來，我何雨柱照著你的方子抓藥！絕不走樣半寸！！”
婁小娥筆尖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晨光穿過大平板玻璃灑在她臉上，將女人那張明豔照人的面龐映照得一片聖潔。
她迎著何雨柱那雙赤誠灼熱的眼睛，眼底深處沒有半分嬌柔造作，只有無盡的深情與一種棋逢對手般的快意豪邁。
“傻柱子，把手拿開，別擋著我的尺子。”
婁小娥抿嘴一笑，輕輕拍掉了男人的大手，眼角眉梢掛著看透世事的從容：
“你當做買賣是打架鬥狠呢？光靠膀子力氣，那是碼頭上的苦力！天底下的商道，講究的是‘借勢、紮根、分利、斷後’！你昨兒夜裡那三道盤算，底子打得極紮實，但要把那四十七畝地的荒糧庫真正變成咱們何家的聚寶盆，今兒上午去新僑飯店見趙剛和李副廠長之前，咱們必須把這套‘大聯營’的骨架子，給立得滴水不漏！”
“啪嗒！”
婁小娥手中的藍鉛筆在道林紙的最上方，重重寫下了四個蒼勁秀麗的大字——“外局借勢”。
筆尖下劃，拉出了三道縱貫紙面的分欄線。
“第一欄，李副廠長。”
婁小娥的筆尖在第一欄重重一點，聲音清脆乾脆，透著大家閨秀的冷靜：
“李副廠長這個人，我打小聽我父親提過他的底細。出身工農，膽子大，路子野，善於鑽營，但致命的短處是‘好大喜功、貪財好色’！他如今在軋鋼廠被楊書記壓了半頭，做夢都想搞出一樁轟動全市工業系統的‘後勤樣板’來給自己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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