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山谷，積雪正從向陽的山坡慢慢化開，露出底下溼潤青黑的岩石與幾簇冒頭的嫩草。
清晨的屋簷下滴答作響，融雪順著古樸的瓦當落進石階下的青石小凹裡，敲出清脆悅耳的節奏。
晨霧在林間緩緩流淌，帶著幾分冬末初春特有的凜冽寒意，卻也藏著一絲草木回春的生機。
雲糯糯今日起得極早，腳上踩著半舊的小羊皮靴，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端著個溫潤的白瓷圓盤，正興致勃勃地蹲在廊前接水玩。
水珠濺在瓷盤裡，叮咚作響，小丫頭看著盤裡漾開的漣漪，小臉上滿是認真的神色。
“這處的水可不能拿來煮茶。”
顧清風自殿內緩步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紅泥小風爐。顧清風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小徒弟，嗓音溫和清潤。
“瓦簷上的雪水混了枯松針與歲末殘存的灰跡，嚐起來會帶著澀味，壞了茶湯本身的甘美。”
雲糯糯聞言仰起白嫩的小臉，鼻尖被微涼的山風吹得微微泛紅，眨著烏溜溜的眸子問道：“那後山小溪裡的水化開了沒有呀？師父上回說，溪底化凍時的活水最是甘洌不過了。”
“昨夜就開凍了。”
顧清風在廊下的紫竹榻旁坐下，將小風爐穩穩放在平整的石磚上，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去把昨兒收在陶罐裡的迎春嫩芽取來，今日正巧煮一壺春水。”
“糯糯這就去拿！”雲糯糯立刻收了瓷盤爬起來，邁開小短腿，蹬蹬蹬跑進偏殿。
不多時，雲糯糯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砂圓罐跑了出來，穩穩遞到顧清風手邊。
顧清風揭開罐蓋，裡面平整放著前幾日趁著雪融初霽、在暖陽坡上採擷的嫩花苞。
花苞呈現淡淡的鵝黃色，用微溫的地火細緻烘過，透著一股極為純粹的草木清香。
顧清風引了一小壺昨夜剛從後山溪源取得的活水，架在小風爐上慢火細煨。
細細的白汽順著壺嘴緩緩升騰，爐膛裡的靈松炭發出極輕的剝啄聲，驅散了廊下殘存的晨寒。
“師父，今年的春茶喝起來會不會比去年的甜一些呀？”
雲糯糯挨著顧清風寬大的月白衣角坐下，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收在膝頭，滿眼好奇地盯著那隻咕嘟冒泡的水壺。
“草木在寒冬裡潛藏得愈久，春日發出的生機便愈發渾厚，浸出的滋味自然更濃郁幾分。”
顧清風取過兩隻極淺的素瓷小盞，先用滾水細細燙過，動作從容舒緩。
顧清風夾出幾朵鵝黃的花苞落入盞底，手腕輕抬，提壺注水。
滾水落下的瞬間，蜷縮的花苞在盞中緩緩舒展綻開，宛如水中初綻的嫩芽。
淡金色的茶湯泛起一圈極淺的溫潤光暈，幽微清甜的香氣順著嫋嫋水霧在大殿前回蕩。
雲糯糯雙手捧起屬於自己的小茶盞，湊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熱氣，極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清甘溫潤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方才吹了一早晨冷風的肚腹瞬間熨帖開來，周身泛起融融的暖意。
“好喝！”雲糯糯舒服地眯起眼睛，兩腮微微鼓起，“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呼呼的，像是一口把春天喝進肚子裡了。”
顧清風執杯淺嘗，目光落在雲糯糯發頂微微翹起的一縷軟發上，唇角泛起柔和的弧度：“等再過半月，山下的野桃樹開了，後山的靈蜂開始採蜜，為師再帶你去取桃花瓣，釀一罈桃花露埋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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