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布莊。
布莊老闆娘是個胖婦人，她的態度十分熱情——就憑門口那頭灰毛驢，就證明這人不是來要飯的。
“給孩子一人挑兩身成衣，要厚實的棉布衫和棉褲，再一人一件羊皮襖子，一雙棉靴。”陸雲把陸寧和陸安往前一推，“給他們量。”
陸安被老闆娘拉到一邊量尺寸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僵了，他一輩子沒穿過新衣裳，低頭看著老闆娘手裡那件針腳細密的厚棉布衫，眼睛瞪得老大。陸寧更誇張，小丫頭摸著羊皮襖子柔軟的皮毛，臉在上面蹭了又蹭，咯咯直笑：“爹爹，這個好像大狗狗的毛毛！好軟！”
陸靈兒是最後一個量的。老闆娘給她拿了一件暗紅色碎花棉襖，料子不算多貴重，但針腳密實，領口還繡了一圈小花邊。陸靈兒把棉襖套在身上，低頭看著袖口那圈花邊，手指反覆撫摸，眼淚又下來了。她使勁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但眼淚越抹越多，最後乾脆不抹了，站在布莊的角落裡無聲地哭了小半盞茶的功夫。
“掌櫃的，棉被再拿三床，要十斤的厚棉胎。”
陸雲指了指貨架頂上摞著的厚棉被，頓了頓又加了一床，“不，四床。再拿一床褥子，鋪床用的。”
老闆娘樂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了，親自踩著凳子把棉被從貨架上搬下來，一床一床碼到櫃檯上。四床十斤的厚棉被堆在一起，像一座軟綿綿的小山。陸雲把棉被褥子扛到門口，一床一床往驢車上放。被褥都是新棉花絮的，鼓鼓囊囊，白生生的被裡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熱。
陸靈兒看見那堆棉被，哭得更兇了。她想起了昨晚自己和弟弟妹妹擠的那床爛被子，棉絮都結成了硬疙瘩，蓋在身上跟蓋了張涼蓆似的。陸寧踮著腳摸了摸棉被，小臉貼上去蹭了一下，自言自語地嘟囔：“好軟……比咱家的床還軟。”
布莊的賬結下來，衣服加被褥攏共四兩二錢銀子。陸雲付了錢，把新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被褥堆裡，驢車上頓時鼓囊囊地堆起了一座小布山。
下一站，糧鋪。
陸雲牽著驢車停在糧鋪門口，進門張口就報分量：“精米一百斤，粟米五十斤，白麵三十斤。”
掌櫃的手裡的算盤珠子又撥錯了。這人剛才在布莊門口停驢車的時候他就瞅見了，原以為是哪家新來的富戶，結果一進來開口就是一百多斤糧食，掌櫃的笑得嘴都合不攏，親自上手裝袋稱重。陸雲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幹蘑菇、幹木耳、幹黃花菜，每樣來了兩斤。
精米、粟米、白麵一共一兩二錢銀子加三百二十文銅錢，乾貨另算八十文。幾個夥計幫著把糧食袋子一袋一袋扛上驢車，陸安興奮地在車板上跳來跳去，陸靈兒怕他摔著，一把拽住他的後領：“老實點，別把糧食袋蹬破了。”
然後是肉鋪。
陸雲把驢車停在肉鋪門口，進去的時候屠戶正在剁排骨，光著兩條膀子，案板上堆著半扇豬。陸雲張口就是“臘肉二十斤，鹹魚十五條，風乾羊腿四條，排骨十斤，雞蛋一筐，下蛋的母雞三隻”，屠戶的刀釘在案板上，瞪著眼睛看了他三秒鐘，然後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好嘞！”
二兩銀子一百七十文。屠戶幫著把東西一樣一樣往驢車上搬，末了多塞兩根豬骨頭，又灌了一瓦罐的鮮豬油：“給孩子們拌飯，香得很。”
再然後是雜貨鋪。鹽、醋、醬油、花椒、大料各一份，新菜刀一把，鐵鍋一口，粗陶碗十個，筷子一把，火摺子五個，油燈兩盞，燈油五斤。陸雲看見貨架上擺著一排陶罐，又讓夥計拿了一罐紅糖，準備回去給孩子們沖水喝。雜七雜八花了一兩二錢。
路過書鋪的時候，陸雲猶豫了一下。書鋪門面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秀才模樣的掌櫃，正戴著老花鏡抄書。陸雲進去掃了一圈，買了一套最基礎的《千字文》《百家姓》和文房四寶，宣紙一刀，毛筆兩支，墨條一塊，硯臺一方。掌櫃的包好遞過來的時候，陸雲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這些東西花了將近小半兩銀子，但值得，陸靈兒九歲了，該認字了。
他抱著文房四寶走出書鋪的時候，陸靈兒正坐在驢車上整理棉被堆。她看見爹爹懷裡抱的東西，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愣住了。
“爹……這是……”
“給你的。回去爹教你認字。”陸雲把文房四寶塞進她懷裡，“記好了，這世道不能讓女娃娃當睜眼瞎。”
陸靈兒抱著紙筆，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沒讓聲音溢位來，但肩膀抖得厲害。
陸雲又去藥鋪給三個孩子各抓了三副驅寒補氣的藥，順便問了問掌櫃有沒有當歸黃芪黨參，掌櫃說有，按斤賣。陸雲心想村口老槐樹那個白色機緣雖然也能白撿，但白撿的總歸是別人遺棄的，成色未必好，不如現買一份回去比對比對，於是也各要了半斤，花了八十文。
竹簍已經徹底裝滿了，糧食袋子堆了小半車，肉和雞蛋碼在糧食袋上面，棉被和衣裳摞在中間，三個孩子坐在棉被堆上被新衣裳新棉被軟乎乎地包圍著，整個人暖烘烘的。陸寧懷裡抱著一隻綁了腳的母雞，陸安抱著一隻，還有一隻母雞和一筐雞蛋被陸雲用繩子固定在車板角落裡。
陸安從棉被堆裡探出腦袋，看著驢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年貨，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過去：精米、粟米、白麵、幹蘑菇、臘肉、鹹魚、羊腿、排骨、雞蛋、母雞、鹽、醋、醬油、新菜刀、油燈、燈油、棉被、棉衣、棉褲、羊皮襖、棉靴、書、筆墨紙硯、藥材、紅糖……
他數到一半把自己數亂了，仰頭衝陸雲喊：“爹！咱家是不是不過了？”
“怎麼不過？”
”？辦咋了花錢，西東多麼這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