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拍了拍懷裡還剩下的大半錠紋銀和找回來的碎銀銅錢，笑道：“放心，花不完。”
這話倒不是託大。他出門的時候帶了一錠二十兩的整銀外加零零碎碎的三兩散銀和幾百文銅錢，攏共差不多二十三兩出頭。驢車五兩，布莊四兩二錢，糧鋪一兩五錢，肉鋪二兩一錢七，雜貨鋪一兩二錢，書鋪和藥鋪加起來差不多小一兩，總共算下來花了十五兩出頭，懷裡還剩將近八兩銀子。紋銀還有五錠整的壓箱底，一百兩紋絲未動，這趟買的東西看著堆成山，實際上連他身家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驢車在鎮上一圈一圈地轉，陸雲的銀子一塊一塊往外拍，從頭到尾眼睛都不帶眨的。鎮上的人紛紛側目，有好事的媳婦婆子交頭接耳，猜測這是哪個村裡突然發了橫財的莊稼漢。陸雲懶得理會這些目光，他趕著驢車，載著滿滿一車年貨，晃晃悠悠地朝鎮口駛去。
青石鎮本來就不大，鎮上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不出半天就能傳遍半條街。陸雲今天這一通買下來，又是驢車又是糧食又是肉又是布又是紙，在鎮上那幫閒漢潑皮眼裡，簡直就是一隻會走路的肥羊。
雜貨鋪斜對面的茶棚裡，幾個地痞正蹲在長條凳上嗑瓜子。領頭的一個人叫張豹，二十六七歲，生得虎背熊腰，額頭上一道橫疤，嘴角習慣性地歪著，一副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神氣。他在青石鎮算是臭名遠揚的人物——要說本事，屁本事沒有，拳腳功夫稀鬆平常。但他仗著哥哥張虎在青州城裡混了個金刀幫的小頭目，平日裡欺行霸市、白吃白喝，鎮上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豹哥，”他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的瘦子李三，用下巴朝對街的方向努了努，“你瞅那小子，帶著三個小崽子，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花起錢來倒是不眨眼。我剛才在糧鋪門口親眼看見的，這小子百來斤糧食說買就買了，眼睛都不帶眨的。”
張豹眯縫著眼打量了陸雲好一陣子，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眼生得很，沒見過。哪來的？”
“聽口音不是咱們鎮上的，倒像是北邊哪個村子出來的。”
“北邊村子？”張豹把瓜子殼噗地吐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陸家村？反正不可能是鎮上的。一個泥腿子兜裡揣這麼多銀子，還敢大搖大擺來鎮上招搖，這不是往老子碗裡扔肉嗎。”
他招呼了一聲，茶棚裡四五個漢子一齊站起來，拎著棍棒短刀跟著他晃悠悠地朝鎮口走去。
陸雲剛把驢車趕到鎮口，正準備拐上去陸家村的土路。車上的糧食袋和肉堆得滿滿當當，三個孩子擠在棉被堆裡，陸寧正抱著母雞咯咯笑，陸安趴在車板邊沿數羊腿，陸靈兒低著頭，手指反覆摸著懷裡文房四寶的油紙包。
“站住。”
張豹帶著人堵在了驢車前頭。五個漢子一字排開，把鎮口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張豹雙手抱臂站在正中間，歪著腦袋把陸雲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傢伙好欺負——雖然個頭比想象中高些，但瘦巴巴的，破棉襖都短了一截，一看就是個窮種地的。
“小子，哪兒來的？”張豹笑得不懷好意。
陸雲牽著驢韁繩的手沒動，臉上沒表情：“陸家村。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張豹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驢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糧食和肉，“你買這麼多東西要交商稅！”
陸雲挑了挑眉：“商稅？”
“對，商稅。”李三從張豹身後閃出來，尖著嗓門幫腔，“咱們豹哥是青州城金刀幫張虎張大爺的親弟弟，青石鎮這一片的商稅都歸金刀幫代收。你買了少說幾百斤東西，商稅得交一半。”
陸安和陸寧不笑了。兩個孩子縮在棉被後面，兩雙眼睛怯怯地望著張豹臉上那道橫疤，大氣都不敢出。陸寧下意識地攥住了姐姐的袖子，小手指頭攥得死緊。陸靈兒臉色發白，把弟弟妹妹往自己身後又攬了攬，但她自己也在發抖。
“一半？”陸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張豹有些意外。
“兄弟，跟你說實話吧，一半商稅那都是輕的。你要是識相，就把車上的東西和驢車一併留下，帶著你家這三個小崽子滾回陸家村，豹哥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要是不識相——”
“這些東西是我花錢買的，商稅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交一半的說法。至於金刀幫，我在青州城倒是在哪聽說過，不過你一個外地過來打秋風的狗腿子，我看和你也沒什麼關係吧。”
他這段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張豹的笑僵在臉上。旁邊李三剛上前半步，被他抬手攔住了。張豹沒說為什麼，但他阻止了李三多嘴，這本身是個訊號：對面這傢伙不對勁。
“我哥就是張虎，金刀幫玄武堂的副堂主。”
他把最後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歪著頭盯著陸雲，等他害怕。然而陸雲沒有任何反應，張豹咳了一聲，嗓音粗了半分：“這樣吧，兄弟，交四十兩就行了，當我張豹交個朋友。”
“一兩都沒有。”
張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盯著陸雲看了幾息，然後緩緩朝身後擺了擺手。他身後一個小弟不知從哪拎出來一柄鐵錘，錘頭比拳頭還大一圈，鏽跡斑斑但分量十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你看看這個，”張豹拍了拍鐵錘的錘頭，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這一錘下去，能把磨盤砸成兩半。我再問你一遍，四十兩，你交還是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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