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了周吉的職業，龍小飛就對周吉的境遇充滿了愧疚，卻無從著手去彌補。他沒有想好如何處理與宋雯的關係，不捨得從此放手，但又不忍心繼續深入。他花了很多時間在那家酒吧盤桓，越來越喜歡那裡的氛圍，那種熱騰騰的市井喧囂，是他自己那個安寧規整的世界不曾有的，他讓自己盡力融入那個氣息裡。
直到一個女孩子坐到他身邊，期期艾艾問他需不需要一份特殊服務。他馬上明白了女孩子的意思。他帶著女孩子去開了房，但卻並不是為了做那個事，他想了解他們的生活，他想知道周吉過著怎樣的生活。
然後他讓女孩子介紹同伴來，就這樣，一個帶一個，他開始不斷接觸這樣的男孩女孩，聽了很多悲慘的故事，他們多是來自貧困家庭，有的還是橡城之外的窮山僻壤，因為種種迫不得已的原因進入這個行業，他為他們的身世和遭遇而心痛，他每次都換好足夠的現金給他們，希望他們能擺脫這樣的生活。
隨著龍小飛接觸這些年輕人越多，他聽到的故事也越來越悽慘，越來越離奇，龍小飛慢慢回過味來，他們在騙他，騙他的同情，騙他的錢。他們順著他的意思，只講他想聽的故事，也許一開始有幾分真實，有幾分加工，到後來就完全是編造了。他的善心就這樣被利用了，雖然他仍然保持著對他們的同情，但也停止了這種無用的善舉。
宋雯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工作上，橡城的執業律師每年都要義務到法律援助中心處理至少兩件訴訟案件，一般的資深律師手頭上都有忙不完的案子，對這些免費的案子大多走走過場，交差了事。宋雯卻不肯敷衍了事，她是實習律師，還沒有資格獨立接案子，只是協助師父。她的業餘時間幾乎全花在這些免費的案子上，比起那些花錢請律師的人，這裡的當事人更需要律師的幫助，她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
因著這份初心，宋雯乾的蠢事也不止這一件。剛進律所時，所裡三個合夥人之一的安小姐就有意收她為徒，卻被她婉拒。誰不知道只要跟定安小姐，通往功成名就大律師的路也就穩了，而拒絕安小姐，她還要不要在這行裡混了。這件自毀前程的蠢事，當時在律所內外引起一片譁然。宋雯很快就被孤立，沒人敢和她親近，眼看職業之路還未開啟就要完結，好在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及時出手，把她從絕境中拉了出來。那人名叫王迎松，出身於王家，是王迎雪一輩中最小的幼弟，王迎松哈佛法學院畢業，在美國日本律師界都幹過一圈後，最近才回到橡城。他接案子不問價碼，只看興趣，他想打的官司，不收錢白乾也是有的，因著王家的地位，誰也奈何不了他。
宋雯對師父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敬佩，接觸下來，她發現師父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副柔軟的慈悲心腸，對於法律援助中心的案子他和宋雯一樣看重，自然全力支援宋雯。這對師徒不僅志同道合，因著龍小飛的關係，更多了一份私下的親近。
現在宋雯正在調查一起謀殺案，被告秦六順，無業遊民一個，堅稱自己到達案發現場時，受害人已經死了，他莫名其妙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因著周吉的關係，宋雯對於所有喊冤的案子都會振作十二分精神。她發現這個案子的證據明顯不足，警方卻草草結案，她不能讓周吉的悲劇重演，決心查下去。
宋雯對這個案子狂熱的執著讓王迎松覺得奇怪，他知道這姑娘做事向來認真不惜力，但像這樣著了魔似的要為一個陌生人洗脫嫌疑還是有些超出常情常理。
宋雯面對師父也不隱瞞，把周吉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又慨嘆道，“我當年怎麼沒找到師父您呢，要是有您在，周吉他也不至於……”
“我那個時候還沒回橡城。”王迎松道，“沒想到這事還是龍家一手造成的。我這個姐夫，錢賺得越多，人味就變得越少。我姐原來還是好好一個人，現在也和她老公一個鼻孔出氣了。”
他就這麼大喇喇談論自己姐姐姐夫，宋雯不好接話，只聽師父又感嘆道，“還好小飛不像他父母這麼沒人性，你要好好拉住他，別讓他父母給帶壞了。”
這話讓宋雯更不好接了，想起早上離開家時母親的吩咐，便道，“師父今天下班來我家吃晚飯吧，我媽一直說想當面感謝您。”
王迎松揮揮手道，“告訴你媽不用費心應酬我，我一定是站在你和小飛這邊的。到時候我姐要是不同意，我來說服她。”
如果宋雯不是習慣了師父口無遮欄有話直說的風格，這時臉上可能就掛不住了，她何嘗不知道媽媽的小心思，最近龍小飛來得少了，媽媽就已經在唸叨了，媽媽知道自己的師父是龍小飛的小舅舅，便想著請師父吃飯，拉近與長輩的關係。“我和小飛不是您想的那樣。”宋雯無力地分辯道。
“小飛對你的意思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呢，我看對小飛也不是全無感覺，你也別裝糊塗了，你倆都是好孩子，再般配不過了，就不要浪費青春了，抓緊時間去享受戀愛吧。”王迎松道。
宋雯神色複雜，她和龍小飛之間的關係，還真是不好界定，她自己都沒有想清楚，最近龍小飛來得少了，對她也是若即若離的，她並沒有如她自己所想的樂得輕鬆，反倒是有了排解不掉的失落感。難道她如此容易就移情別戀了？難道真如周吉所說，人都是會變的，她也不例外？
宋雯對自己感到失望，對周吉也有了一種莫名的愧疚，雖然是周吉先離開了她，但是她也並沒有堅持下去，她本來是堵著一口氣，就要堅守在原地讓周吉羞愧，她要讓他看到，他會變但是她不會變，她要讓他承認，是他錯了。
可是，人原來真的會變，周吉又一次說對了。周吉總是對的，討厭的周吉。
這些心事宋雯當然不可能和師父說清楚，她搖搖頭，回到秦六順的案情討論中，她是專業的，不能讓私人感情干擾工作，但是她感覺自己走進了死衚衕。
“左邊的路走不通，就試試右邊的路。”師父說，“地球是圓的，右邊的路走下去，也能到終點。”他用手指敲著桌面，又道，“你去查秦六順的社會關係，一個一個查，那個要置他於死地的人不可能和他沒半點關係。”
宋雯點頭，“我馬上就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