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接過周利拿來的酒給幾個人都滿上，周吉在周父殷切目光的注視下，端起杯子對龍小飛舉了舉，似笑非笑地道，“敬你，兄弟。”
龍小飛有些窘，但還是端起酒杯來和周吉碰了碰，一口飲下。
待兩個人放下杯子，小伍和小康就急不可待地和周吉說起調查社的事情，周吉一邊聽著一邊點評，聽到表揚，兩個人就眉開眼笑，還時不時互相打趣幾句，周吉和周利兄妹倆也夾在中間一會擠兌這個幾句，一會調侃另一個幾句，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龍小飛被晾在一邊，完全插不上嘴，只好悶頭吃菜，可是卻吃出一股劣質油的味道，只覺難以下嚥。龍家的飲食一向精細，龍太太又講究健康膳食，龍小飛從小被教育著，從來沒吃過街邊小店的東西。他不敢表露出來，只低頭扒著飯，周父周母見狀，以為他客氣，一個勁往他碗裡挾菜，龍小飛推脫不掉，苦不堪言。
周吉看出龍小飛的為難，湊到他耳邊不懷好意地低低道，“體驗一下民間疾苦吧。”龍小飛無奈，他看看周吉，見周吉吃得雲淡風輕，心裡想，周吉能吃得下我也吃得下。在這樣執拗的念頭驅使下，他把堆在碗裡的飯菜全都吃了下去。
吃過飯，周吉告辭，周利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哽咽道，“我還能叫你哥哥嗎？”
“你不叫我哥哥叫我什麼？”周吉道，他回抱住妹妹，道，“你要是不認我這個哥哥，我會傷心的。”
周利道，“我捨不得你走。”
周吉安慰道，“我能走到哪裡去？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經常回家來看你們，看爸媽，你不要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周利這才不好意思地放開了他。
“好好照顧爸媽，我保證在兩年之內讓大家住上有獨立衛生間的新房子。”周吉又叮囑道，周利點頭。
周吉又看向一旁的小伍小康，道，“你們答應過我要把調查社做成行業老大，我等著看你們的成績。”
“我們保證做到。”小康和小伍一起答道。小伍又笑著加了一句，“我們現在又多了一個大靠山，不做好既對不起魏爺又對不起吉哥你。”
周吉也笑，道，“別指望我，也別指望任何人，靠不得天靠不得地，我們都只能靠自己。”他想了想，又道，“我也是，我們一起努力。”
龍小飛看著這幾個人依依不捨地說個沒完，心裡想，他們才是真的兄弟，而自己只是個外人，脫離了原來的圈子，又融不進現在的圈子，他的歸宿在哪裡呢？他悶悶地向父母辭行，說要回俱樂部去，跟著周吉一起下了樓。
周利小康和小伍本來也想送出來，見龍小飛要一同走，便在門口站住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在公屋區的小路上慢慢走著。好在狹窄的公屋區也沒有狗仔們容身的地方，他們都在出口處守著，除了熟識的鄰居和周吉打幾聲招呼，又打量幾眼龍小飛，這一路上倒沒有什麼人打攪他們。
龍小飛不禁感嘆道，“你可以輕輕鬆鬆回到這裡來，真好。”
“你不可以嗎？”周吉道，“我想龍家那邊也會很歡迎你回去。”
龍小飛苦笑道，“我不能，我們不一樣。”
周吉瞟了一眼龍小飛，他知道龍小飛已經出來打工了，見他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便猜到並不順利。龍小飛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事事都有人替他料理好，現在陡然要出來赤手空拳打天下，苦是肯定要吃不少的，於是道，“龍家不至於那麼小氣，要把你趕出來，你不必非要自己跑出來逞英雄。”
龍小飛道，“我哪裡有臉賴在龍家不走？”
周吉沒有接話，以前龍小飛也會絮絮叨叨和他說心事，他只用帶著一隻耳朵聽著就是。跟在龍小飛身邊那麼久，他太熟悉龍小飛了，知道龍小飛的話沒有說完，果然，龍小飛接著道，“你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回到這裡來，別人只會誇你懂得感恩，不忘本，我不能，我不能留戀過去，我要是賴在龍家就是貪圖富貴，不知廉恥，我還不想被口水淹死。”
周吉道，“你不用顧慮那麼多，想回去就回去吧，你是什麼樣的人，大家都清楚。”
龍小飛苦笑道，“我以前天不怕地不怕，我總以為那是因為我灑脫，現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為我的身後有龍家支撐著，我不用顧慮任何事，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得不顧慮。”
周吉沒有說話，這種顧慮他當然懂，這些年，他不就是看著所有人的臉色如履薄冰地過來的，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想，現在終於輪到龍小飛嚐嚐這個滋味了。
龍小飛突然想起宋雯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關於“灑脫”。那是在宋雯向他抱怨周吉什麼心裡話都不跟她說的時候，他說如果他和周吉易地而處，說不定已經被擊垮了，未必能做到周吉現在這樣。宋雯當時很肯定地回答他說，他不會，宋雯說，“你比周吉灑脫，你不會像他那樣鑽牛角尖。”
現在他們果真易地而處了，他的灑脫呢？人只有真正遇到事了，才會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他和宋雯以前還是都太天真了。
他搖了搖頭，繼續苦笑道，“我做了龍家20幾年的兒子，我一直覺得爸爸媽媽是世界上最讓我驕傲的父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你看，我連稱呼都改不過來，我心裡再捨不得他們，他們也已經不再屬於我了，他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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