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泡膠固化到一半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李少聰靠著車廂內壁打盹,後腦勺抵在金屬板上,冰涼的感覺從頭皮滲進來。他睡得很淺,恍惚間聽見林薇在打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越來越急。
“王經理,我再說一遍,車輛自身保養不到位是主因……對,之前三個月沒有發泡層檢測記錄……我不管租車合同怎麼籤,今天這批疫苗如果出問題,三方都有責任……”
李少聰睜開眼。林薇站在物流園的充電樁旁邊,背對著他,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舉著電話。她肩膀繃得很緊,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
“……好,那你們派人過來檢測,現在就來。”她結束通話電話,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李少聰從車廂裡出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承運商那邊不好搞?”
林薇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從疲憊切換到職業性的鎮定:“他們派了質檢員過來,要檢測發泡層損傷的原因。如果是我們排程端暴力裝卸導致的,維修費他們不認。”
“你轉運疫苗的影片記錄呢?”
“我讓搬運工全程拍了。”林薇晃了晃手機,“但王經理那人你認識,他向來是能賴就賴。”
李少聰認識王經理。冷鏈運輸行業裡做久了誰不認識誰,王宏林是昌南片區數得上號的老油條,手上掛著七八輛冷藏車,專門做短途轉運生意。他的車保養向來敷衍,前年有一輛車因為發泡層老化導致一車海鮮全臭了,賠了商戶十幾萬,轉頭就把維修費賴給了排程平臺。
“他的人在路上了?”
“半個小時到。”
李少聰回到車廂裡檢視發泡層固化情況。手指按上去,彈性適中,表面溫度正常。他拿刀片切了一小塊邊角料下來看內部結構,氣泡均勻細密,密度合格。
“問題不大。”他出來跟林薇說,“固化效果不錯,等王宏林的人來了你讓他們隨便測。”
林薇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怎麼了?”
“他們如果質疑是你修補手法有問題呢?”
李少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宏林最擅長的就是顛倒黑白,如果他把責任推到後來的修補技工身上,說“本來是小裂縫被你越修越大”,林薇作為排程要承擔連帶責任。
“那就讓他們質疑。”李少聰說,“我修了七年車,每次修補前後都有拍照記錄。你的排程系統裡有車輛入場時溫度異常的資料,兩邊的證據對得上。”
林薇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留證據了?”
“分手以後。”
這個回答讓空氣凝固了一瞬。林薇移開目光,低頭翻手機,耳尖有一點不自然的紅。李少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脫口而出這句話,可能因為這是他唯一能證明“我變了”的方式。三年前他什麼都不留,什麼也不解釋,以為只要把活幹好就萬事大吉。後來他發現人際關係裡最不值錢的就是“我以為”。
王宏林的人比預想來得快。一輛黑色桑塔納開進物流園,下來兩個人,一個拎著檢測裝置,一個夾著公文包。夾公文包的是王宏林本人,比李少聰印象裡胖了一圈,走路時啤酒肚把襯衫釦子撐得快要崩開。
“喲,小林。”王宏林隔著老遠就堆起笑臉,“這麼早就在忙?”
林薇沒給他寒暄的機會:“王經理,車在這邊,你自己看。”
王宏林走到車廂後面,裝模作樣地彎下腰看了看蒙皮上的劃痕,又用手敲了敲李少聰修補過的區域。
“這不修好了嘛,挺平整的。”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小林啊,我看問題不大,你們排程辛苦了。”
“王經理,”李少聰開口了,“問題大不大不是靠眼看。這塊區域我剷掉了大約二十公分的舊發泡層,下面是空鼓脫層。你如果覺得沒問題,我可以把剷下來的舊料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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