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冷藏車來得比預想快。李少聰還在鏟第一層舊發泡的時候，一輛銀色江淮已經倒進了旁邊的車位。兩個搬運工過來轉運疫苗箱，林薇在旁邊核對清單，一箱一箱點過去。
“三十六箱，溫度記錄儀正常，交接簽字。”她把單子遞給司機，轉頭衝車廂裡的李少聰喊，“你出來一下。”
李少聰從車廂裡退出來，手裡還攥著刨刀。防護服上沾滿碎屑，頭髮裡也是，整個人像從雪堆裡爬出來的。
“怎麼了？”
林薇把一疊檔案遞給他：“這是這輛車的維修記錄，你看看之前有沒有人動過這塊區域。”
他接過來翻了兩頁。記錄寫得很敷衍，最近一次保養是三個月前，備註欄只填了“常規檢查”四個字。李少聰皺起眉：“常規檢查？發泡層檢測連個資料都沒留？”
“所以我讓你看。”林薇壓低聲音，“這批疫苗的承運商是我們合作的第三方，車是他們租的。如果發泡層之前就有暗傷，那責任不在我們排程端。”
李少聰明白了。她在留證據，怕事後追責。三年前她做排程的時候沒這麼謹慎，經常拍胸脯承諾一切沒問題，出了事自己扛。現在學會留後手了。
“這個傷是新的。”他把檔案還回去，“蒙皮劃痕邊緣沒有鏽跡，最多三天。但舊發泡本身也有老化問題，密度不夠，不然石子崩一下不至於脫層。”
“所以兩邊都有問題？”
“你非要追責的話，承運商的保養不到位佔七成。但你要是想解決車的問題，追責沒意義。”
林薇把檔案收進包裡，看了他一眼：“你還是老樣子，只修車不管人。”
李少聰沒接話，轉身回了車廂。他聽見林薇在外面跟搬運工交代了幾句，然後腳步聲跟了過來。車廂門口的光被擋住，她探進半個身子。
“我今晚沒事，在這等你修完。”
“隨你。”
他蹲下來繼續鏟發泡。受損區域比他預估的更大，刨刀推下去，舊材料像碎餅乾一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金屬蒙皮。蒙皮內側有一層薄薄的凝露，是冷氣滲漏的證據。他拿乾布擦乾淨，重新檢測周圍一圈的附著力。
林薇靠在車廂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比以前更慢了。”
“這叫仔細。”
“上次我讓你修一輛車，你用了整整八個小時，司機在休息室罵了你一晚上。”
“那輛車的發泡層是被人用劣質材料糊的，整個內壁都要重做。”李少聰頭也不抬，“八個小時算快了。”
林薇沒再說話。車廂裡只剩下刨刀刮擦的沙沙聲，和外面偶爾經過的貨車引擎聲。李少聰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後背上，像一小片暖光。三年前她在旁邊看他幹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她還不會開貨車，每次他修車她就蹲在旁邊遞工具，問東問西。
“你什麼時候學會開卡車的？”他忽然問。
“分手第二年。”林薇的回答很簡短，“排程做膩了，想跟車跑跑。”
“跑長途？”
“嗯。南昌到廣州，來回兩天。跑了半年。”
李少聰的手停了一下。南昌到廣州，那條路他熟，之前給車隊做保養的時候跟車跑過兩趟。路況不好，尤其是韶關那段盤山路，冬天路面結冰，貨車司機最怕走那裡。
“辛苦嗎？”
“比坐排程室辛苦。”林薇的語氣平淡，“但不用跟人扯皮，也不用半夜接投訴電話。方向盤在自己手裡，想停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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