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氣。”她重新靠回門框,“你幹這行有七年了吧?”
“七年零四個月。”
“沒想過換?”
“換什麼?”
“開個維修店,當老闆,不用天天鑽車廂。”
李少聰擰上水瓶放在一邊,重新拿起打磨機:“我喜歡鑽車廂。發泡層這東西,每一輛車的狀態都不一樣,溫度、溼度、使用年限、跑過的路線,全都會影響它的老化程度。沒有兩輛車的毛病是一模一樣的。”
“所以你就願意一直當技工?”
“技工怎麼了?”他關掉機器,轉過頭看她,“能修好一輛冷鏈車,保住一車貨不壞,比坐在辦公室填單子有成就感。”
林薇的表情微妙地動了一下。三年前他們吵得最兇的一次,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李少聰,你就願意一輩子當個修車工?”
當時他沒回答。現在他回答了,只是晚了三年。
發泡膠的調配是這門手藝裡最玄學的一環。A料和B料的比例必須精準,差一克都會影響固化後的密度和韌性。李少聰從工具箱裡拿出電子秤,分別稱量兩個組分的重量,然後倒入攪拌桶。攪拌的轉速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氣泡太多,慢了混合不均。他用一根專用攪棒勻速畫圈,眼睛盯著液體的顏色變化。
林薇在旁邊看得入神。她不懂這些,但三年前她就喜歡看他調膠。他的手很穩,動作不快不慢,有種笨拙的從容。
“你以前教我調過。”她說。
“你從來沒調對過。”
“因為你不讓我多試。”
李少聰把調好的膠倒入專用注膠槍,對準清理好的空腔開始注入。發泡材料遇空氣膨脹,迅速填滿整個受損區域,白色的泡沫從注膠口溢位來。他拿刮板把多餘的刮掉,動作極輕,像在給一塊蛋糕抹奶油。
“現在要等。”
“等多久?”
“至少四小時初步固化。”他摘下手套,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到早上七點能走。”
林薇打了個哈欠。她顯然累壞了,眼底的紅血絲在路燈下格外明顯。
“你去休息室睡一會兒。”李少聰說。
“不用,我在這盯著。”
“你又不懂發泡層,盯著也沒用。”
“我盯著你。”林薇說,“怕你偷工減料。”
李少聰看了她一眼,沒再勸。他把工具箱收拾好,從後備箱拿了件備用外套遞過去:“穿上。車廂門口風大。”
林薇接過來,猶豫了一下,披在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機油味和發泡膠的氣味,混在一起,是李少聰身上永遠洗不掉的味道。三年前她枕著他的胳膊睡覺的時候,聞的就是這個味道。那時候她覺得安心,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只覺得厭煩。
“三年前那天晚上,”李少聰忽然開口,“我在修一臺製冷機組。客戶的壓縮機燒了,貨在車上,不修就全壞。我幹到凌晨四點才弄完。”
林薇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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