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南昌冷鏈維修車間。
李少聰戴著頭燈，整個人鑽在一輛解放J6冷藏車的貨廂裡。頭燈的光束打在銀白色的內壁上，照出一片深淺不一的凹痕。前一個維修工顯然趕時間，發泡層補得亂七八糟，表面用膩子一抹就交差，底下全是空鼓。他拿螺絲刀柄敲了敲，發出“咚咚”的空響，像敲一面破鼓。
“缺德。”他罵了一句，把手裡的刨刀換了角度。
聚氨酯發泡層的修補講究密度和厚度。過厚，廂體自重超標，冷鏈車本來就重，多一公斤發泡材料，百公里多耗零點幾升油，一年下來夠買臺新空調。過薄，貼合度不夠，顛簸兩趟就脫層，冷氣從縫隙裡往外鑽，貨品變質是分分鐘的事。李少聰幹這行七年，見過太多半吊子手藝害死人。
他俯下身，刨刀貼緊舊發泡層的邊緣，一點點往裡推。碎屑落在防護服上，又滾落到車廂底板。空氣裡瀰漫著異氰酸酯和多元醇混合的氣味，說不上難聞，但聞久了頭疼。他習慣了，甚至有點依賴這種味道，能讓他專注。除了修車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手機在工具箱裡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沒理。這個點能找他的，不是催債的就是廣告。兩年前借給朋友的三萬塊到現在沒影，他早學會不接深夜電話。刨刀繼續往前推，他盯著新舊材料的接縫處，那裡有一道不到半毫米的裂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冷氣就是從這種地方跑的。冷鏈運輸最怕的不是大洞，是這種要命的細縫，肉眼看不見，紅外一照全現形。
手機第三次震動的時候，他停下來擦了把汗。凌晨的氣溫只有五六度，車廂裡更冷，但幹活的時候還是會出汗。他摸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平臺派單通知。
“緊急維修，廂體裂縫，貨物為進口疫苗，溫度要求-20℃±0.5℃，時間緊迫，請儘快接單。”
下面是車輛定位，停在昌南冷鏈物流園B區。派單人署名：林薇。
李少聰的手指僵在螢幕上。
林薇。三年了，這個名字出現在排程單上的頻率從一週三次變成一月一次，再變成杳無音訊。當初分手的時候她把所有聯絡方式拉黑，連共同的朋友都打了招呼不許傳話。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交集。結果半夜兩點，一個冷鏈維修的工單，把兩個人重新拴在一輛車上。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幾秒，然後點了接單。
工具扔進後備箱，他鑽進自己那輛二手五菱宏光，打著火。引擎轟鳴的間隙裡，他想起三年前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冬天，也是凌晨。林薇剛跑完一趟長途貨運回來，裹著羽絨服坐在他修車間的椅子上啃冷包子。他說林薇我們談談。她抬起頭，眼底全是紅血絲，嘴裡還塞著包子，含糊地說談什麼談，李少聰你連我生日都不記得了，我們有什麼好談的。
他沒來得及解釋那天他正在趕一個急單，客戶的製冷機組出了故障，貨在車上多停一小時就損失好幾萬。等修完再看手機，林薇發了六條訊息，最後一條是“分手吧”。
他回了電話，沒人接。再打，拉黑了。
二十分鐘後，五菱宏光停在昌南物流園B區。李少聰拎著工具箱下車，遠遠看見一輛白色福田冷藏車停在充電樁旁邊，雙閃一下一下地亮。車旁站了個人，穿熒光綠的排程馬甲，馬尾辮從棒球帽後面鑽出來，正低頭看手機。
林薇瘦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三年前她臉上還有點嬰兒肥，現在顴骨線條分明，整個人像被風抽乾了一層。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撞上他的臉，愣了一瞬，隨後迅速恢復職業性的平靜。
“來了？”她的語氣像在跟一個陌生技工說話，“車廂右後側，大概是在國道上被石子崩了，外部看起來不嚴重，但溫度感測器顯示內壁溫差異常，我判斷是發泡層受傷了。”
李少聰沒接話，蹲下來檢視。外部蒙皮確實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但他用手指關節叩了叩周圍，發出幾聲悶響，然後叩到某一塊區域的時候，聲音突然變脆了。
“裡面空了。”他說。
“什麼意思？”
“石子撞擊的震動傳導到發泡層，表面看著沒事，裡面跟蒙皮脫開了。這種脫層肉眼看不見，跑起來冷氣直接從蒙皮內側往外滲，溫差不大，但疫苗受不起。你們的溫控系統沒報警已經很給面子了。”
林薇皺起眉：“要修多久？這批疫苗明天早上八點要送到省疾控，冷鏈不能斷。”
“看你怎麼修。”李少聰站起身，脫掉外套扔在一邊，“薄修的話，往裂縫裡注膠，表面抹平，一個小時能走。但管不了三天，跑一趟長途肯定脫層，到時候整塊內壁都要扒掉重來。”
“那就薄修。”林薇脫口而出，“貨不能等，明天八點要交接。”
“薄修不行。”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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