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電的傍晚，樓道里像一截髮黴的管道。應急燈的綠光貼在牆皮上，照出裂紋像舊地圖。樓下有人吵架，罵聲被風切碎，忽近忽遠。
許澄關門、反鎖。屋裡比樓道更冷。電熱壺底糊了，焦味掛在空氣裡，像昨天忘了關的火還在暗處燒。他把外套掛回釘子上，釘子松，衣架晃了兩下才停。
抽屜拉開，木頭摩擦木頭，發出細窄的響。戒指躺在角落，像一粒不會發黴的金屬。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內側的刻字，“梔”被磨淺了，邊緣仍硌手。她當年刻到一半手抖，笑著說算了，反正你也不會天天戴。他也笑，沒說話。
現在他把戒指套上無名指。金屬圈勒住指節那一瞬，皮膚一緊，像有人輕輕握住他。緊接著他又把它摘下來，握在掌心。掌心很快出汗，汗把金屬也弄得潮。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一塊冷白：
陳霄：她可以回來。
許澄盯著那四個字，喉嚨像吞了一小口碎玻璃。他把戒指放回抽屜最深處，抽屜合上時，金屬輕輕碰了一下木底——“嗒”。
他沒有立刻點開連結。
他先下樓去買電池。便利店門口排著隊，隊伍像一條被拖長的繩。貨架空得乾淨，剩下的東西都被貼了更大的價籤。店員的臉被冷櫃燈照得慘白，像長期缺睡。
輪到他時，店員掃他手機上的付款碼。機器“滴”了一聲，又“滴”了一聲，像遲疑。螢幕跳出提示：
信用額度凍結。
店員沒有皺眉，反而笑得很職業：“許先生，你的賬戶被標記為高風險。你可以使用回收中心的交通補貼券，或者——”
她從櫃檯下推出來一個小牌子。牌子上印著回收中心的標誌，下面一行字：
上傳候選：可預支補償。
那牌子像一張告示，告訴後面排隊的人：這個人已經被系統看過價。
後面有人咳了一聲，像提醒他別擋道。有人側頭看他一眼，那眼神不是鄙夷，是衡量——像看一塊肉的部位。
許澄把手機收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裡捏緊，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說“我會還”，想說“我不是——”。可“不是”落不下去。不是什麼？不是高風險？不是候選？不是可回收的資源？這些詞全是系統的詞，他說出來像在替系統完成句子。
他買不起電池。買得起也不想買了。
回家路上，風裡有灰塵與燒焦味，像整座城都在慢慢糊底。
他上樓，關門，反鎖。桌上的手機還亮著陳霄那條訊息。白光像一口冷水，端在他面前。
他終於點開連結。
2
系統讓他閉眼。
呼吸。
耳機裡那句女聲很慢：“你可以選擇不痛。”
許澄笑了一下。笑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再睜眼，黃昏鋪在海上。風乾淨。沒有灰。沒有消毒水味。沙灘上連腳印都少，像沒人來過，像一切都還沒開始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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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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