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扛著鼓鼓囊囊的雨衣、拎著滿滿當當的塑膠桶，在狂風暴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雨勢比剛才更猛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桶裡的海參還在蠕動，雨衣包裡的海參滑膩膩地互相糾纏，時不時從縫隙裡探出一根來，被他一把塞回去。
到了周家老宅院門口，他開啟門
院子裡，周楠正抱著周振在屋簷下焦急地轉圈。母子倆都穿戴整齊了，周楠手裡還撐著一把破油紙傘，看樣子正準備出門。周振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一看見劉晨從雨幕中鑽出來，眼睛一亮，小手指著他大喊：“爹！是爹！”
周楠猛地轉過身，看見劉晨那副狼狽模樣，上身滿是泥沙和刮痕，頭髮糊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手裡拎著桶、肩上扛著包袱，活像個從戰場上逃回來的逃兵。她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眶就紅了。
“你跑哪兒去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她以為劉晨是擔心新買的那條船，去碼頭加固船纜了，畢竟颱風天，船就是命根子。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敢在臺風最肆虐的時候去海邊趕海！
“你不要命了啊！”她衝過來，一把將油紙傘撐到劉晨頭頂，替他擋住瓢潑大雨。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很，傘面大部分都傾斜在劉晨那邊，她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瞬間就被淋透了。
劉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牙齒：“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看”
他把塑膠桶往屋簷下一放，滿滿一桶黑乎乎的海參，擠擠挨挨，還在蠕動。然後又把肩上那包雨衣解下來，往地上一放，抖開——又是十幾根海參滾了出來，在雨水泥濘的地面上扭來扭去。
“海參！”周楠瞪大了眼睛，怒氣被驚愕沖淡了大半。
“還有呢。”劉晨從桶底把那條海鱸魚拎出來。可這一看，他皺起了眉頭，魚已經不動了，魚鰓不再張合，銀灰色的身軀僵直僵硬，顯然已經死了。
“噶了”劉晨嘟囔了一句。
周楠看著那條足有二十斤重的大海鱸，心疼得直抽氣：“這麼大條魚你就這麼糟蹋了？颱風天往外跑，萬一出點事，你讓我跟狗蛋怎麼活？”
“我錯了，我錯了。”劉晨連聲告饒，把魚拎在手裡，“這不回來了嗎？這樣，晚上咱們吃它！我給你做清蒸海鱸，保證你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鮮的！”
周楠看著那條死魚，又看了看劉晨渾身溼透的樣子，氣消了大半，但還是嘴硬：“這麼大條，給李叔送去吧，多少能值點錢。咱家現在不比以前了，一分錢也得掰成兩半花”
“死了，給李叔？”劉晨笑了，搖搖頭，“李叔能給幾個錢？你是不知道他那脾氣，活魚活蝦他都挑三揀四，死了的東西他更是往死裡壓價。這麼大條海鱸，活著能賣二三十塊，死了給他，能給你五塊就算大發慈悲了。”
他把魚往肩上掂了掂，又指了指外頭風雨交加的天：“而且現在又去不了鎮上。颱風封海了，碼頭都不讓進出。魚死了，放時間長了就不新鮮了，到時候連五塊都不值。與其便宜了李叔，不如咱們自己吃！好久沒開葷了，狗蛋也饞肉了吧？”
周振在旁邊聽見了“吃”字，小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逗得周楠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呀你，就會歪理。”她嗔了劉晨一眼，“行行行，吃就吃！但你先把這身溼衣裳換了，別凍出病來！”
“得嘞！”
劉晨先把海參搬進院子角落的棚子裡，找了一個大竹筐，把雨衣裡的海參和桶裡的海參全部倒進去，又在上面扣了一個大木盆海參這玩意滑溜，沒有東西壓著，半夜能爬得滿院子都是。而且竹筐透氣，比悶在塑膠桶裡活得久。
“這些海參可金貴著呢，”他一邊蓋盆一邊交代周楠，“颱風一退，咱們就開船去鎮上賣給劉老闆。這幾天你記著每天給筐裡潑點海水，別讓它乾死了。”
交代完，他拎著那條大海鱸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灶臺上擺著幾個粗瓷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半罐豬油。劉晨把海鱸放在砧板上——魚太大了，足有半米多長，整個砧板都放不下。他估摸了一下，一家三口一頓根本吃不完。
“弄一小半就行，”他自言自語，“其他的做臘魚，能存好長時間。”
他抄起菜刀，從魚腹中間切下一大塊——約莫五六斤，是魚身最肥美的中段。剩下的魚頭魚尾和上半截魚身，他打算醃製後掛在灶房上方，用柴火煙燻成臘魚，這樣能儲存幾個月不壞。
處理魚是劉晨的拿手活。前世他做水產生意，什麼魚沒處理過？他先把切下來的魚塊刮鱗，海鱸魚的鱗片大而硬，他用菜刀背逆著鱗片的生長方向一刮，“唰唰唰”一陣響，銀白色的魚鱗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落進木盆裡。刮完鱗，他在魚腹上劃開一道口子，把裡面的內臟掏出來，魚鰾、魚籽單獨留在一旁，這都是好東西，魚籽炒一炒噴香，魚鰾燉湯滋補。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步驟，打花刀。劉晨把魚塊翻過來，魚腹朝下，在魚背上用菜刀斜著切出一道道深至魚骨的花刀，間隔約莫兩指寬。這樣蒸的時候，熱氣能順著刀縫滲入魚肉深處，既熟得快，又入味。花刀打完，魚背上像是一扇展開的百葉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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