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晨沒出海。
昨晚那塊玳瑁,在他心裡翻來覆去烙了一夜。他躺在炕上,眼睛瞪著房梁,一閉眼就是那十三塊盾牌狀的鱗片,在黑暗裡一閃一閃。這玩意兒太燙手,怎麼處理,賣給誰,賣多少,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想來想去,整個鎮子上,路子最廣、見識最多、嘴也最嚴、跟他利益綁得最緊的,就是劉經理。
一大早起來,他先把家裡安排妥當。周楠要在家收海貨,他把價錢表又叮囑了一遍,活魚下池、死魚醃製、乾貨另算,一樣一樣交代清楚,這才揣上兩個餅子,開著新船,朝著鎮上碼頭駛去。
一路上,劉晨把著舵,心事重重。
海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他卻渾然不覺。那十三塊盾鱗在眼前晃了一路,玳瑁是寶物,可寶物也是禍根。這年頭,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真要是走漏了風聲,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財沒發成,先惹一身騷。所以今天這一趟,話怎麼說,說幾分,他心裡反覆掂量了一路。
“突突突”
船靠碼頭,劉晨纜繩一拴,跳上岸,直奔貨運站。進了站,連魚獲都沒心思卸,徑直往劉經理辦公室走。
“喲,小兄弟!”劉經理正趴在桌上打算盤,一抬頭看見他,笑呵呵地放下手裡的活,“今天這麼早就來了?弄了多少鮑魚?我這就安排夥計,給你過稱,還是老價格,二十五!”
“劉哥,今天沒貨。”劉晨上前,先遞了一根菸過去。
“沒貨?”劉經理接過煙,愣了一下。
劉晨劃了根火柴,先給他點上,自己也叼了一根,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這兩天沒出海。海里這兩天有章魚魚訊,滿海的章魚,黑壓壓的,把整片海域都佔了。更要命的是,我們狍子島發現了藍環章魚,就混在章魚群裡,劇毒,咬一口沒藥解。我嚇出一身冷汗,沒敢再下去。”
劉經理的臉色“唰”地一下就嚴肅起來了,剛點上的煙也顧不上抽,夾在手指頭裡:“藍環章魚?!那玩意兒邪性得很!我在市裡聽老漁民講過,那東西毒起來,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劉晨兩眼,語氣鄭重:“小兄弟,你做得對!一定要注意安全,有危險就別逞強!錢什麼時候都能掙,命只有一條!鮑魚在礁石上跑不了,你這兩天不下水,是對的,等魚訊過去了,等海里乾淨了再說!”
“哎,我知道輕重。”劉晨點點頭,心裡一暖。這劉經理,是真心替他著想。
“那…”劉經理抽了口煙,看著他,“今天來找我,什麼事情?”
劉晨吸了口煙,斟酌著開口:“劉哥,是這麼回事。這段時間,我在島上買了塊地皮,兩畝,準備開春建房。你在鎮上人頭熟看你有沒有認識的工程隊,幫忙介紹一下?要手藝好的,靠得住的先去我那看看地方,提前敲定方案,材料也好提前安排運過去。”
“工程隊?”劉經理點了點菸灰,哈哈一笑,一揮手,“我當多大事呢!這都是小事!鎮上的工程隊王隊長,跟我多少年的交情,蓋廠房、修冷庫、起樓,手藝沒得說,人也實在,不偷工不減料。這樣,下午我讓他到狍子島找你,你們當面聊,量地、出圖、算料,一條龍!”
“哎!”劉晨點點頭,“那行,劉哥,我下午就在島上碼頭等王隊長。”
話說完了,劉晨卻沒走。他捏著煙,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菸灰積了老長一截都沒彈。
劉經理何等人物,在生意場上滾了半輩子,一眼就看出來了:“怎麼,還有事?”
“劉哥…還有一件事。”劉晨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不知道怎麼說。”
“哦?”劉經理來了興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咱們兄弟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鮑魚你都敢託給我,還有什麼比那更金貴的?什麼事情,你講。”
劉晨沒說話。他先扭頭,朝辦公室門口看了看,外頭夥計們都在搬貨,沒人注意這邊;又往窗戶瞟了一眼,確認院裡沒人。他這才往前湊了兩步,彎下腰,把頭伸到劉經理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
“劉哥,我在海里撈了一個龜殼。上面,有十三個盾牌一樣的背甲。劉哥,你可認識這東西?”
劉經理愣住了。
整個人就那麼在椅子上僵住了,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點了穴。嘴裡的煙一直燒,一直燒,燒到過濾嘴,火星子“滋”地燙到手指頭了,他才“嘶”地一聲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菸頭甩掉,在桌上拍了兩下。
“小兄弟…”劉經理的聲音都變了調,壓得比劉晨還低,身子整個兒傾了過來,“你說什麼?十三塊背甲?盾牌狀的?!你沒看錯?!你再想想,是十三塊?!”
劉晨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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