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進了房間,數出三百塊錢,拿著出來,往桌上一放:“爹,哥,這是今天的工錢加紅包。一人十張大團結。”
三個人連忙阻止。周長江把酒盅一放,臉一沉:“不行不行!說好了的,兩個人十塊一天!這一人一百,成什麼樣子!”
“爹,哥,”劉晨把錢往三人面前推,“這次爆網了,多點。下次沒收穫,就少點,甚至沒錢。幹這行就這樣,看天吃飯,有賺有賠。”
周長江搖搖頭,態度堅決:“那也不行。不管爆不爆網,說好的錢,那就按說好的來。該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多拿。你這剛買船,揹著貸款,錢要花在刀刃上。”
劉大強和劉龍也在旁邊連連點頭:“對,晨子(二弟),說好的十塊,就十塊。你這錢,我們不能要。”
“不行。”劉晨的態度更堅決,抄起錢,一人一沓,硬往三人手裡塞,“說好的是工資,工資照算,一天十塊,一分不少!這多的,算紅包,算我今天第一次出海就爆網,圖個吉利,給你們包的紅包!開門紅,人人有份!誰都不許推!推了就是看不起我!”
三個人捏著那一百塊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百塊,頂過去在地裡刨一年!最後周長江嘆了口氣,先收下了:“行吧,這小子,現在翅膀硬了,會拿捏人了。”
劉大強和劉龍這才紅著臉,將就著把錢收下,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
約定好明天早起繼續出海,這頓酒一直喝到月亮偏西。劉龍喝得舌頭都大了,拉著劉晨的手一個勁兒地說“二弟你放心,哥給你賣命”;劉大強話不多,可那一杯接一杯的酒,喝得滿臉紅光。
散席後,劉晨把喝得滿臉通紅的劉大強和劉龍安頓在偏房,鋪好被褥,看著爺倆躺下,這才輕手輕腳地回屋。
他今天累得夠嗆,下海開網囊,分揀幾百斤魚,又陪著喝了幾杯。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腦袋剛沾枕頭,眼皮一沉,就睡著了,鼾聲都起來了,睡得跟死豬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一睜眼
周楠還睜著眼睛。
她就那麼睜著眼,直直地瞪著房梁,懷裡抱著被子,一動不動,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晨揉揉眼睛,聲音含糊:“咋了?怎麼還不睡?”
周楠轉過頭來看著他,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鼻音:“我睡不著。”
“咋了?身上不舒服?”
“不是。”她往劉晨身邊湊了湊,聲音更輕了,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我…我深怕這些錢不是真的。我一閉眼,就覺得是在做夢,夢醒了,錢沒了,船沒了,你還是那個酒鬼,我還是天天去我孃家借錢買米…”
她頓了頓,往他懷裡鑽了鑽:“我躺在那兒,隔一會兒就想爬起來,掀開櫃子看一眼。我都看了三回了。剛才又想去,怕你笑話我。”
劉晨聽著,心口一熱,又有點發酸。
他翻了個身,伸出胳膊,把周楠整個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又低又穩:
“睡吧。都是真的。”
“錢是真的,船是真的,爹是真的,爹孃回來了也是真的。”
“往後啊,”他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天天都是真的。你明天早上起來,錢還在櫃裡,我還在你身邊。”
周楠在他懷裡,聽著那沉穩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她攥著他的衣角,攥了好久好久,呼吸終於一點一點地,勻了,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