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戰轉身走了。
“依律處置。”
陸修遠被判了斬立決。行刑那天,陸正清沒有去。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沒有出來。管家把飯菜放在門口,端進去的時候紋絲未動,熱了又涼,涼了又熱。陸正清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陸修遠小時候寫的字帖,歪歪扭扭的,寫著“父親大人萬福金安”。他看著那四個字,老淚縱橫。
他知道陸修遠該死。謀逆是死罪,滿門抄斬都是輕的。但他還是傷心。那是他的兒子,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子。雖然他恨他做的事,但他還是傷心。陸正清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開啟門,對管家說了一句:“把書房收拾一下。”然後去洗漱、更衣、上朝。他沒有請假。他是朝廷命官,不能因為兒子犯了死罪就不上朝。
朝堂上,一切照舊。陸正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慕容戰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
下朝後,慕容戰走到陸正清面前,說了一句:“陸大人,節哀。”
陸正清看著慕容戰,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多謝王爺。”
他轉身走了,背影佝僂,腳步虛浮,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望舒院的生意越做越火,作坊天天加班加點,雲紙還是供不應求。沈長寧坐在窗前翻賬本,算了一下這個月的利潤,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鋪子不用她操心,作坊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看看賬本,銀子就嘩嘩地往口袋裡流。這種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糰子從外面跑進來,爬上她的膝蓋,窩在她懷裡,仰著小臉說:“孃親,舅舅下學了,影七去接他了。”
沈長寧放下賬本:“舅舅今天怎麼這麼早?”
糰子說:“舅舅說今天先生有事,提早下學了。舅舅說他最近在讀《左傳》,有些地方讀不懂,想問問糰子。舅舅還想讓糰子跟他講講《史記》,他說他以前在國子監沒好好讀書,現在想補回來。”
沈長寧看著糰子,心裡想:她弟弟沈安,今年十八歲了。以前被陸芸下毒,腦子變慢了,人也變得紈絝,整天打架惹事,什麼書都不讀。後來她給他解了毒,腦子慢慢恢復了,人也慢慢沉下來了。現在在國子監讀書,很用功,先生都說他是好苗子。但畢竟耽誤了幾年,有些東西跟不上。所以他每天下學後,都會來八王府,讓糰子給他補課。
糰子才四歲,但讀了上千本書,過目不忘,舉一反三。連張學士都說教不了他,只能和他做書友。給舅舅補課,綽綽有餘。
“糰子,你舅舅來了。”糰子從沈長寧膝蓋上滑下來,跑到院門口。
沈安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袍子,手裡拎著書袋,快步走進來。他比以前瘦了,也高了,下巴的線條比從前分明瞭。以前那張紈絝的臉上,現在多了一種沉穩的書卷氣。
“姐。”沈安笑著打招呼,“糰子。”
糰子拉著他的手,仰著小臉問:“舅舅,你今天想學什麼?”
沈安蹲下來,和他平視:“《史記》裡的《項羽本紀》,糰子昨天講的那段,舅舅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明白。”
糰子牽著他往書房走:“舅舅不著急,糰子慢慢講。”
沈安跟著他走進書房,在書案前坐下。糰子爬上椅子,翻出那本《史記》,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奶聲奶氣地講了起來。
“項羽這個人,很厲害,但是也很驕傲。他不聽別人的勸,所以最後輸了。劉邦不一樣,他聽勸,所以贏了。”
沈安認真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糰子耐心地回答,聲音軟糯清晰,像個小先生。
沈長寧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姐弟倆,嘴角微微翹著。她現在最欣慰的,不是銀子越賺越多,不是鋪子越開越大,是弟弟沈安慢慢變好了。以前那個打架惹事、不學無術的紈絝,現在肯讀書了,肯用功了,肯拉下臉來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請教了。這才是沈家該有的樣子。這才是她弟弟該有的樣子。
沈安在望舒院待到天黑,把《項羽本紀》徹底弄懂了,才收拾書袋回家。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糰子。
“糰子,明天舅舅還來。舅舅帶了《漢書》,你幫舅舅看看。”
糰子點頭:“好。糰子等舅舅。”
沈安走了。沈長寧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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