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關進宗人府的時候,是深夜。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有兩個禁軍押著他,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太子踉踉蹌蹌地走著,腳上的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嘩啦聲。沒有人說話,連禁軍都懶得看他一眼。
宗人府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院牆高聳,窗戶用木條封死,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禁軍開啟門,把他推了進去。鐵門在身後關上,鎖鏈嘩啦一聲扣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太子站在黑暗中,渾身發抖。他想起了母后被打入冷宮的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也站在這樣的黑暗裡,渾身發抖?他想起了外祖父一家被押赴刑場的那天,他們是不是也這樣無助?他想起了一切,但一切都晚了。
宗人府的日子,比冷宮好不到哪裡去。
每天兩頓飯,一碗糙米,一碟鹹菜,一碗見不到幾片菜葉子的清湯。床是硬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散發著黴味。窗戶被木條封死,只透進來幾線慘白的月光。太子每天坐在床邊,盯著那扇被封死的窗戶,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他聽說了黑風寨被剿的訊息。聽說了周虎歸順朝廷,一萬多人編入軍營,沒費一兵一卒。聽說了嫻妃被冊封為皇后,封后大典定在下月初八。聽說了朝堂上的風向變了,大臣們都在悄悄議論,未來的儲君會是八王爺慕容戰。
太子坐在硬板床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想起他的母后。想起她坐在坤寧宮的軟榻上,手裡撥著佛珠,說“你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儲君,你父皇不會廢長立幼”。他想起外祖父蕭遠山,想起他站在書房裡,說“蕭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他想起慕容戰查案的那段日子,想起母后被打入冷宮的那個夜晚,想起外祖父一家被押赴刑場的那天。
如果他沒有恨慕容戰,沒有動謀逆的心思,沒有拉攏陸修遠,沒有母后留下黑風山的後手,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他現在還是太子,還在東宮裡讀書寫字,等著有朝一日繼承皇位。也許他的母后雖然死了,但他還能體面地活著。也許外祖父一家雖然被滅了,但他還能保住自己。
但他什麼都做了。恨了,動了,拉了,藏了。所以他什麼都沒了。
太子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滲出來,無聲地流進頭髮裡。他想起了父皇。那個坐在龍椅上、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曾經是父皇的嫡長子,是父皇寄予厚望的儲君。父皇給過他機會,給過他時間,給過他一切。是他自己親手毀掉的。
三個月後的一天深夜,太子把衣服撕成布條,擰成繩子,搭在那根橫樑上。他站在硬板床上,把布條套進脖子,深吸一口氣。他想起自己剛被立為太子那天,
那天陽光很好,他穿著太子的朝服,頭上戴著金冠,百官跪了一地,山呼“太子千歲”。那時候他才十一歲,他知道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只要當了太子,就能一輩子順風順水。他錯了。
太子踢翻了硬板床。
鐵鏈嘩啦一聲響。然後什麼都沒了。
第二天一早,禁軍發現太子吊死在橫樑上。
皇帝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御書房批摺子。福安走進來,臉色白得像紙,聲音都在發抖:“陛下,廢太子,在宗人府……自盡了。”
皇帝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看著福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知道了。”皇帝的聲音很平靜。
福安不敢再多說,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筆,筆尖的墨已經幹了,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他看著那個黑點,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想起太子小時候。那時候他才幾歲還不是太子,扎著總角,穿著小錦袍,跟在他後面喊“父皇”。他走一步,太子跟一步,走快了就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跟。他有時候會停下來,蹲下來,把太子抱起來舉過頭頂,太子就咯咯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後來太子長大了,不再跟在他後面喊“父皇”了。他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野心。他不再是那個跟在父皇身後的小男孩,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
皇帝以為太子會慢慢成長,慢慢學會怎麼做一國之君。他給了太子機會,給了太子時間,給了太子一切。可太子還是走了那條路。
皇帝睜開眼,看著頭頂的藻井。他想起糰子那天在御書房說的話——“皇爺爺,你是不是對太子伯伯很好?”糰子是在提醒他,提醒他對太子太好了,好到讓太子以為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原諒。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天灰濛濛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轉身走回龍案後面坐下,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太子死了。這是他自己選的路。皇帝不欠他的。
陸修遠比太子死得早。
他被押入天牢的第三天就招了。他承認自己恨慕容戰,恨沈長寧,恨糰子。承認自己投靠太子,是為了借太子的手報仇。承認自己拉攏官員,安插眼線,為太子的謀逆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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