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已經兩天兩夜了。
門從裡面反鎖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沒留。管家來敲了七八次門,把飯菜放在門口,過了一會兒再來收,飯菜原封不動地端回去。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冷了熱,熱了冷。
沈安站在自己院子的門口,看著正院那邊亂糟糟的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下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說夫人得罪了宮裡的人,有的說夫人貪了沈家的銀子,有的說夫人害了人。說什麼的都有,但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沈安知道。他看著正院的方向,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候他還小,母親剛去世不久,姨母嫁進來,對他和姐姐特別好。他以為那是真心,以為姨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毒藥。
他轉身回屋,拿起那本翻得捲了邊的《戰國策》,翻到折角的那頁——“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讀了不知道多少遍。以前讀不懂,現在讀懂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心裡,但他還是讀了。他要記住這些話,記住自己是怎麼從泥潭裡爬出來的。
沈明遠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公文,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天了,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燭火燒盡了,他續上;茶涼了,他換一壺。但公文一頁都沒翻過。他腦子裡全是陸芸的臉——不是被抓走那天慘白的臉,是十年前的臉,十六歲,年輕,漂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那時候他剛死了妻子,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吃不下睡不著,連朝都不想上了。陸芸就在那時候說,她來沈府“照顧”寧兒和安兒,端茶倒水,煎藥喂藥,無微不至。她跟他說“姐夫,姐姐走了,你還有安兒和寧兒,你要振作起來”。他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後來她嫁給了他。陸正清來了,拉著他的手說“明遠,芸兒以後就拜託你了”。他點頭,說“岳父放心,我會好好待她的”。他真的好好待她,他也以為她會好好待安兒和寧兒。現在他知道,她從來沒有好好待過安兒和寧兒。她給他們下毒,把他們養廢,讓他們從聰明伶俐變成廢物。而他,被矇在鼓裡十年。他不但沒有保護好安兒和寧兒,反而對陸芸生的三個孩子寵愛有加,覺得他們聰明伶俐、乖巧懂事,覺得這才是沈家該有的孩子。他甚至漸漸疏遠了安兒和寧兒,覺得他們不爭氣、不聽話、給沈家丟臉。
沈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把陸芸生的孩子舉過頭頂,誇他們“真聰明”;那雙手,曾經打過沈安,罵他“不爭氣”;
沈長寧出嫁的時候,連送都沒送。他這十年,到底幹了些什麼?娶了害死原配的兇手,把兇手的孩子捧在手心,把自己的親生兒女推進深淵。
“老爺。”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像怕驚動什麼,“您兩天沒吃東西了,老奴讓廚房熬了粥,您多少喝一點吧。”
沈明遠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就在管家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聽見屋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放著吧。”
管家趕緊把粥放在門口,退了下去。
沈明遠沒有去端那碗粥。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兩天沒見光了,眼睛有些不適應。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是陸婉剛嫁進來那年種的,那時候她還笑著對他說“夫君,等樹長大了,咱們的孩子可以在樹下乘涼”。樹長大了,孩子也長大了,但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跟他同床共枕了十年。
沈明遠攥緊了窗框,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陸婉最後那段日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瘦得脫了相。她拉著他的手說“夫君,你要好好照顧安兒和寧兒”。他握著她的手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的”。他說了,但他沒做到。他不但沒照顧好他們,還讓他們被人害了。而害他們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的枕邊人。
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到書案前,扶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安站在書房門口,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他本來不想來的。他恨父親,恨他這些年對姐姐和他不聞不問,恨他對陸芸言聽計從,恨他連母親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但他還是來了,他看見管家端去的粥又原封不動地端回來,看見父親書房裡的燈亮了兩天兩夜。他想起姐姐說過的話——“安兒,父親也是被矇蔽的。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蠢。”
沈安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父親。”
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沈明遠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進來。”
沈安推門進去,看見父親的樣子,愣了一下。沈明遠靠在椅背上,臉色灰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像一下子老了十歲。桌上攤著公文,但沒有批過的痕跡。茶壺倒在一旁,茶水浸溼了桌布,也沒人收拾。
沈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看著沈明遠,沉默了一下,開口:“父親,大理寺傳來訊息,陸芸認罪了。她毒殺了母親,還給姐姐和我下毒。”
沈明遠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
沈安又說:“錢嬤嬤也招了。陸芸從十年前就開始買藥了,嫁進沈府的第二年,就開始給我和姐姐下毒。”
沈明遠沒有說話,但他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沈安看著他,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恨過,怨過,失望過。但此刻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滿是愧疚的臉,他發現自己恨不起來了。
“父親,”他站起來,在沈明遠面前跪下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兒子以前恨您。恨您不管姐姐,恨您偏袒陸芸的兒女,恨您連母親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看著父親的眼睛,“但現在不恨了。姐姐說得對,父親也是被矇蔽的。可您欠姐姐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沈明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出聲,眼淚無聲地流,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想起沈長寧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後面喊“爹爹”,聲音甜甜的,像抹了蜜。他想起她第一次寫字,歪歪扭扭地寫了個“沈”字,舉起來給他看,說“爹爹你看,我會寫姓了”。他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她笑得咯咯響,眼睛彎成月牙。那些畫面,這些年被他壓在記憶最深處,不敢想,不敢看。因為一想起來,就覺得自己不是人。現在那些畫面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沈安跪在地上,看著父親流淚,看著這個曾經高大偉岸、在他心中如山一樣的男人,此刻佝僂著背,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心裡最後一絲怨氣也散了。
“父親,”他站起來,“您去看看姐姐吧。您欠她的,慢慢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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