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燒開了,發出尖銳的鳴叫。她渾然未覺。
直到暖暖又哼唧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趕緊衝好米粉糊,自己囫圇喝了幾口,又把剩下溫著的餵給可能夜醒的孩子們。
躺回冰冷的床板上,她卻毫無睡意。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黑暗裡斑駁的天花板,耳邊是四個孩子均勻細弱的呼吸聲,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那張草稿紙上的蠟筆塗鴉。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晚上,當她再次被一個複雜的公式巢狀卡住時,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煩躁地抓頭髮,而是把寫了問題的紙,故意放在了遠遠白天活動時能夠到的桌邊。
然後,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收拾屋子,眼角餘光卻密切注意著。
遠遠果然被紙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吸引了。他趴在那裡,黑亮的眼睛盯著紙面,小手無意識地抓握著那截蠟筆頭。過了一會兒,他伸出小胖手,用蠟筆在紙上某個函式括號的外面,畫了一個小小的、不閉合的圓圈。
宋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不閉合的圓圈?在程式設計裡,有時代表邏輯不完整,或者缺少迴圈結束語句?
她走回去,拿起紙,假裝自言自語:“這個公式,總覺得哪裡不對,是不是少了個結束的條件?”
說著,她嘗試在紙上那個被遠遠畫了圓圈的地方,補充了一個迴圈結束語句。
然後,她把修改後的邏輯,輸入到電腦裡(趁著電瓶還有點電,冒險開機)。執行。
雖然因為其他錯誤沒能完全成功,但之前卡住的邏輯部分,居然通過了!
宋薇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後背竄起一陣戰慄般的麻意。
不是巧合。
一次或許是巧合,兩次……絕不可能。
她的遠遠,這個連坐都坐不穩的小嬰兒,竟然能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複雜邏輯中的斷點和錯誤,並用最原始的圖形表達出來?
這個發現,讓她在震驚之餘,生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驕傲、心酸和巨大責任感的熱流。
她開始更大膽地嘗試。
當她被一個數據透視表的欄位設定搞得暈頭轉向時,她會把問題簡化,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唸叨出來,同時觀察四個孩子的反應。
行行會轉過頭,黑沉沉的眼睛望向那臺嗡嗡作響、執行緩慢的破舊機箱,小手指有時會準確指向機箱側面某個散熱孔——那裡通常是CPU或顯示卡的位置,當程式複雜時,發熱最嚴重。
意意會在她長時間皺眉、敲擊鍵盤節奏混亂時,忽然哼出一段簡短而急促的旋律,像是某種“警報”或“催促”,而當她終於理清思路、流暢操作時,意意哼出的調子又會變得平緩悠長。
遠遠的蠟筆“註釋”越來越頻繁,雖然依舊抽象難懂,但宋薇開始能勉強解讀其中一些規律——圓圈代表迴圈或重複,箭頭代表流向或賦值,打叉代表錯誤或終止……
而暖暖,當她因為難題而焦躁不安時,總會適時地爬過來,用柔軟的小臉蹭蹭她的手,或者給她一個能融化一切煩憂的笑容。
冰冷的出租屋,漏風的窗戶,昏暗的煤油燈,凍瘡的手指,飢餓的腸胃,複雜的程式碼,瑣碎的資料……
這一切的艱難困苦,並沒有消失。
但在這絕望的底色上,卻悄然滋生了一種奇特的、溫暖的、只屬於他們母子五人的“交流”和“共學”。
宋薇不再是孤身一人在知識的沼澤裡跋涉。她的身後,有了四個沉默卻無比敏銳的小小“參謀”。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行行的直覺,意意的旋律,遠遠的符號,暖暖的擁抱——參與著她這場為了生存、也為了未來而進行的艱難攀爬。
深夜的“課堂”上,母親敲擊鍵盤的噼啪聲,孩子們偶爾的夢囈或哼唧,破舊機箱的嗡鳴,意意無意識按響的走鋼琴音……交織成一首古怪卻頑強不屈的生存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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