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遠點了點頭:“那批資料裡有不少手寫模糊、資訊矛盾的地方,一般人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就不錯。你是怎麼處理那些矛盾項的?”
宋薇的心提了起來。她回憶了一下,謹慎地回答:“我……交叉核對了客戶名片和之前的出貨記錄,還根據貨品單價和數量的邏輯關係做了推斷……”
“用的是VLOOKUP結合IFERROR,自己寫了簡單的資料清洗規則,對吧?”周伯遠打斷她,語氣篤定。
宋薇震驚地抬頭。她確實偷偷自學了那些函式,在夜深人靜時嘗試著處理了矛盾資料。但周伯遠怎麼會知道?那些細節,王經理根本不會關心。
周伯遠看著她臉上的震驚,緩緩道:“你交上去的表格,我後來看過。資料清洗的痕跡,雖然稚嫩,但思路清晰,邏輯嚴謹。尤其是幾個模糊欄位的推斷,用的不是常規的近似匹配,而是建立了一個簡單的機率模型——雖然你沒意識到那是模型。”
宋薇的呼吸屏住了。她只是憑直覺和反覆試錯做的,根本不懂什麼“機率模型”。
“還有你最近在公益中心問的那些問題,”周伯遠繼續,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宋薇心上,“關於資料結構最佳化,關於演算法效率……那已經超出了基礎辦公軟體的範疇。你在自學程式設計,而且,進展不慢。”
不是疑問,是陳述。
宋薇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她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拆穿秘密的孩子,無所遁形。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翻湧——那是被“看見”、被“理解”、甚至是被“道破”的震撼。
周伯遠的目光再次掃過屋裡的四個孩子,這一次,他的眼神複雜得多,裡面混雜著審視、驚歎,以及一絲……近乎痛惜的沉重。
“宋薇,”他叫了她的名字,這是第一次,“你不只是在為自己謀一條生路。你選的這條路,你展現出的這種對資料和邏輯的敏感與執著,還有……”他頓了頓,目光在四個孩子身上逐一停留,“你身邊這四個孩子,他們所呈現出的……特質。這一切,都不尋常。”
宋薇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才能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嗎?”周伯遠忽然問。
宋薇搖頭。
“國家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退休前,我主要負責大規模資料分析和演算法設計。”周伯遠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我見過很多所謂的天才,也見過很多被埋沒的潛力。”
他看向宋薇,眼神銳利如刀:“你的潛力,不在洗衣做飯,不在端茶送水。而在你的腦子裡,在你面對混亂資料時那種本能的梳理和建構能力。而這四個孩子……”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行行手中的小喇叭、意意手下的琴鍵、遠遠面前的符號紙、暖暖的笑容,“他們每一個身上,都閃爍著某種……亟待引導,也極其容易夭折的驚世天賦。”
“驚世天賦”四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宋薇耳邊炸響。她一直隱約感覺,一直不敢相信,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處,連對自己都不敢確認的猜想,就這樣被周伯遠用如此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我不懂……”她聲音發顫,巨大的衝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不懂不要緊。”周伯遠向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些,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必須懂,如果任由這些天賦在生存線上掙扎、自生自滅,是對他們,也是對你自己的巨大浪費,甚至是……犯罪。”
他看著她蒼白震驚的臉,放緩了語氣,卻更加凝重:“我可以提供幫助。系統性的學習資料,更有針對性的指導,甚至……一些測試他們天賦邊界的方法。但前提是,”
他停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宋薇的眼睛。
“你必須先透過我的測試。一個關於你自身邏輯、耐力和潛力的測試。它很難,會榨乾你最後一點精力,可能會讓你覺得比現在的生活更絕望。但如果你通過了……”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如同黑暗中驟然開啟的、一條狹窄卻光芒刺目的通道入口,橫亙在宋薇面前。
冰冷破敗的出租屋,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只有行行手中小喇叭偶爾發出的細微電流嘶啦聲,意意無意識按響的單調琴音,和四個孩子均勻的呼吸,提醒著時間的流動。
宋薇站在那裡,渾身冰冷,血液卻滾燙。她看著周伯遠平靜而深邃的眼睛,看著屋裡四個對她和這場對話懵懂無知、卻將決定她一切選擇的孩子。
過去幾個月在泥沼中的掙扎,深夜裡與程式碼的搏鬥,孩子們帶給她的每一次震驚與微光……所有的畫面在她腦中飛速閃過。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響起,斬斷了屋裡的寂靜:
”?試測麼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