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知微。
那個在暴雨夜消失,在死亡證明上被蓋章,在他刻意塵封的記憶角落裡蒙塵的名字所對應的臉。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冰冷而巨大的鐵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以近乎失控的狂猛力道,瘋狂擂動起來,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彷彿在倒流,衝上頭頂,又在四肢急速冷卻。
是她。
可又不是她。
記憶中的宋知微,是柔軟的,溫順的,看人時眼神總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依賴,笑起來眉眼彎彎,帶著未經世事的、愚蠢的天真。像一株需要依附的菟絲花,美麗,脆弱,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而眼前這個女人……
冰冷,堅硬,挺拔。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和銳利。行走間自帶一種劈開人群的無形氣場,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停下腳步,或露出絲毫怯懦。
五官依舊是那些五官,甚至因為消瘦和歲月的打磨,輪廓更加清晰鋒利。但組合在一起,卻透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攻擊性和掌控欲的美麗。那是一種被徹底打碎後,用最堅硬的材質和最冷酷的意志,重新澆築、打磨而成的、宛如兵器的美。
她沒死。
她活著。
不僅活著,還以這樣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出現在這個全球頂級的行業峰會上。帶著四個……孩子?
林霽川的目光,極其僵硬、緩慢地,移向女人身後那四個小小的身影。他的大腦因為過度的衝擊而有些運轉遲滯,但還是本能地、迅速地對孩子們的年齡做出了判斷——四五歲。四胞胎。
時間……對得上。
一個荒誕到令人渾身發冷的念頭,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天靈蓋。
不……不可能……他簽了字……李主任確認……
可如果……如果她當年根本沒做手術?如果她逃了?如果她生下了……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林霽川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穩住身形,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僵硬得無法移動分毫。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冰冷的杯壁傳來刺骨的寒意,卻無法平息他心底翻湧起的、驚濤駭浪般的震驚、荒謬、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冰冷的、名為“被愚弄”的暴怒。
就在這時,入口處的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又或者只是恰好完成入場,目光極其平淡地、向著貴賓休息區這邊,掃了一眼。
那目光,沒有任何停留,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或是一片空氣。
然後,她收回視線,繼續邁步,向著會場前排預留的嘉賓席區域,從容走去。四個孩子安靜地跟隨其後。
自始至終,她沒有看向林霽川。沒有驚訝,沒有仇恨,沒有激動,甚至……沒有認出。
彷彿他林霽川,這個曾經與她有過最親密關係、也曾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對她而言,與這會場裡任何一個陌生的面孔,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徹底的、無視的漠然,比任何憎恨的眼神或激烈的指控,都更讓林霽川感到一種刺骨的、冰冷的——
羞辱。
香檳杯,終於從他僵硬的手中滑脫。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驟然重新響起的、更加嘈雜的議論聲背景中,並不算響亮。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自己,和緊緊挽著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抖的風偃青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