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芳畈水庫的最後一抹霧氣在風中表現出一種近乎粘稠的遲滯。
那座在昨夜崩塌的石拱橋,此刻只剩下一截殘缺的橋墩孤零零地立在混濁的水面中,像是一截被暴力折斷的指骨。湖水依舊沉悶地拍打著岸邊的亂石,昨夜那些落入水中的熱源,此時早已徹底冷卻,被那深不見底的墨綠色湖水徹底吞噬。在一個世界,死亡總是如此無聲無息,連一星半點的迴響都不會留下。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黑咖啡。咖啡的蒸汽嫋嫋升起,模糊了她那雙冷靜的眼眸。她透過全息螢幕回放了最後一段錄音,那是深夜裡極其微弱的慘叫聲,伴隨著鋼筋崩斷的尖銳摩擦,隨後是巨大的落水聲。音訊經過系統降噪處理後,絕望感被剝離得只剩下冰冷的物理碰撞聲。
“看完了?”林父不知何時走到了駕駛座後方,他手裡提著一個摺疊臉盆,剛從衛生間那邊洗漱回來。
林安關掉螢幕,聲音波瀾不驚,“橋斷了,那條路已經成了死衚衕。即便咱們想過,也得繞路了。昨晚那動靜,說明這附近的人心已經徹底亂了,這種極端的陰雨天還敢大規模遷徙,除了背後有大批喪屍在追,就是那邊的生存資源已經徹底枯竭。”
林父點了點頭,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方向盤邊緣輕輕撫過。雖然房車不需要外部保養,但他習慣這種觸碰,這能讓他感覺到這頭鋼鐵巨獸的厚重感。
“既然這兒已經不是久留之地,那咱們今天就拔營。”林父看了一眼窗外依舊陰鬱的天空,“水庫這兒地勢雖然高,但路基被泡了這麼久,也有風險。趁著現在天剛亮,能見度稍微好點,咱們往鄂東那邊走。”
林母此時也從後艙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件剛從烘乾機裡取出的乾爽衣物。飯糰剛才在陽臺那兒衝著水面叫喚,估計是聞到了水裡的腥味。林母一邊整理衣物,一邊擔憂地往窗外瞧了一眼,“這雨雖然小了,但路肯定不好走。”
“離線地圖已經載入完畢,雷達會自動修正地形。”林安將咖啡杯放回底座,手指在控制屏上飛速划動,“咱們不走那座斷橋,往南繞過水庫的洩洪區,從老林場的那條防火道插過去。雖然繞遠了不少路程,但勝在路基是岩石結構,不容易塌方。”
“成,聽你的。”
半小時後,房車完成了從駐車模式到行車模式的切換,房車緩慢啟動,寬大的輪胎碾過大壩上溼滑的青苔,發出了細密的摩擦聲。林安看著後視鏡,那座滿身泥垢、被灰塵和陳年汙漬覆蓋的破舊 C 型房車,在這鉛灰色的迷霧中,確實像極了一塊移動的岩石。
由於溫控調到了 20 度,車廂內的空氣透著一種凜冽的乾爽感。飯糰並沒有因為要啟程而感到不安,相反,它敏銳地察覺到了引擎的震動,興奮地跳上了林安旁邊的副駕駛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廢墟。
車輪駛下大壩,正式進入了通往老林場的林道。這裡的路況比林安預想的還要糟糕。連綿的春雨將原本結實的黃土地變成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泥溝。路兩旁的灌木叢肆意瘋長,帶著尖刺的枝條不斷地拍打著車窗。這些尖銳的響動在外界聽起來驚心動魄,但在經過極致隔音處理的車廂內部,卻只剩下一陣陣沉悶的篤篤聲,彷彿有人在輕輕敲擊厚實的木門。
林安調低了車速,放大了全息縮放鏡頭。雷達回傳的資料顯示,前方公里的轉角處出現了大面積的熱源殘留。她放慢了動作,將畫面切到了高倍紅外感應模式。
在那條狹窄的山脊公路盡頭,一輛巨大的重型油罐車正側翻在路中央。它像是一頭受了致命傷的鋼鐵巨獸,半截車身陷在泥沼裡,巨大的油罐已經嚴重變形,表面佈滿了由於撞擊而產生的凹坑。更糟糕的是,地面上鋪著一層泛著五彩油光的液體,這種刺鼻的化學氣味即便隔著房車的過濾系統,似乎都能透過感測器模擬的警告訊號傳遞到林安的腦海裡。
“停一下。”林父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他舉起熱成像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那輛油罐車。“油罐裂了,漏得很厲害。”林父放下望遠鏡,眉頭鎖成了一個深深的紋路,“你看那底部的泥頭,裡面夾雜著金屬碎片。這種老式的油罐車,靜電防護早就失效了。如果我們強行推開它,底盤摩擦產生的火星足以把這半座山都送上天。”
林安看著全息投影中顯示的狹窄通路。油罐車堵得死死的,左邊是陡峭的石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洩洪谷。如果想要透過,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房車的牽引力將其強行撥開,但這其中的風險是無法估量的。
“不能冒險。”林安語氣冷靜,“咱們這車雖硬,但也沒必要跟一罐汽油玩命。爸,你看右邊那條路。”
林安在螢幕上點開了一段極其模糊的等高線地圖。在油罐車後方幾十米處,有一條几乎被荒草完全覆蓋的鄉間土路,蜿蜒著伸向了山谷的更深處。那是以前採石場拉礦石走的老機耕道,地圖上標的是黃土路面。雖然泥濘,但從地質結構上看,那下面是花崗岩基床,不存在整體滑坡的風險。
林父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條几乎垂直落入山谷的泥濘小徑。那路面被雨水沖刷出了無數道深溝,最寬的地方也僅僅比房車的輪距寬出那麼一點點。
“這路確實考驗技術。”林父搓了搓手掌,“不過,咱這車的四驅系統還沒在大泥坑裡撒過歡。走,繞過去。”
林安接過操縱權,將駕駛模式切換到了全地形泥地模式。隨著模式的切換,房車的懸掛系統自動升到了最高高度,離地間隙瞬間增加到了一個可觀的數字。四個車輪的扭矩分配被鎖定,每一寸動力都被精準地傳導到了抓地力最強的支點上。
房車開始偏離柏油路,車頭猛地扎進了那片深褐色的泥沼。巨大的泥浪被寬大的全地形胎掀起,狠狠地拍打在路邊的岩石上。由於路面極度溼滑,房車的尾部產生了一次輕微的側擺,但幾乎在同一秒,電子防側滑系統和主動動力分配便介入了。車身就像是一有一雙穩健的手在拉扯著,迅速回到了預定路線上。
“這動力確實充沛。”林父坐在副駕上,感受著那種由於高扭矩帶來的紮實感。雖然車速只有不到十碼,但那種征服泥濘的穩健讓老兵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絲專注。
房車在只有三米寬的土路上緩慢挪動。窗外是觸手及地的泥濘和隨時可能崩塌的土坡。泥漿順著車窗流淌,將外界的視線完全遮蔽,唯有全息螢幕上那幽藍色的路徑指引提供了方向。
雷達檢測到前方坡度超過了三十度。林安握著方向盤,手感沉穩。她並沒有感覺到太大的顛簸,房車的空氣懸掛將那些足以讓普通車輛損毀的坑窪透過物理過濾降到了最低。這一路走得極慢,但也極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