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黑透了，像是有人在頭頂潑了一桶濃稠的墨汁，將這片被雨水浸泡的山區完全吞噬。
如果說白天的雨還帶著一絲春季的綿軟，那麼入夜後的雨，就撕下了最後的偽裝，變成了一場針對所有露天生物的殘酷刑罰。氣溫在短短兩個小時內驟降了十度以上，原本淅淅瀝瀝的雨點裡開始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它們密集地敲打在房車的外殼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但這聲音被S級防禦層的隔音材料完美地阻隔在了外面，車廂內靜得只能聽見加溼器噴出水霧的輕微嘶嘶聲。
林安坐在駕駛座的轉椅上，手裡捧著那本沒看完的書，視線卻始終落在旁邊的全息監控螢幕上。
那裡顯示著車外那個冰冷地獄的即時畫面。
沒有任何燈光，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那三輛被困在後方的私家車，此刻就像是三具被遺棄在荒野中的鋼鐵棺材，徹底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透過紅外熱成像模式，才能看到那三團微弱得近乎熄滅的熱源。
林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個保溫杯，站在林安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冷淡地掃過螢幕，眼神像是在看幾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們沒油了。”林父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老兵特有的經驗判斷，“這種天氣，怠速開暖氣是最費油的。看那個熱成像的顏色，發動機早就停了。”
螢幕上，那輛黑色SUV的熱源核心，也就是引擎蓋區域，已經變成了和周圍環境一樣的冷藍色。這意味著它已經徹底冷卻。而車廂內部還有一點點暗紅色的殘餘溫度，那是幾個人擠在一起散發出的體熱。
林安合上書，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自找的。如果白天他們不來砸門，不露那把剔骨刀，或許我還會考慮在離開前扔下一桶油。但現在，他們只能靠體溫硬抗。”
這就是末世的因果律。善意是奢侈品，而惡意往往會招致更快的毀滅。在這個秩序崩塌的世界裡，任何一次試探性的攻擊，都可能成為壓死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安安，把地暖開大點吧。”林母的聲音從後艙傳來，帶著一絲慵懶，“這雨下得我都覺得骨頭縫裡發寒，雖然車裡不冷，但看著外面那樣子，心裡總覺得涼颼颼的。”
“好。”
林安伸手在控制面板上輕輕劃過。
隨著指令下達，鋪在車廂底部的石墨烯發熱層開始加大功率。這種熱度不是空調暖風那種燥熱，而是從腳底板升起的一種溫潤的暖意，像是在曬著冬日午後的暖陽。熱氣順著腿部向上蔓延，將那一點點因為觀察外界而產生的寒意驅散殆盡。
飯糰原本縮在沙發角上睡覺，感受到地板溫度的升高，立刻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它從沙發上滑下來，在此刻變得溫熱的地毯上打了個滾，露出了雪白的肚皮，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愜意聲響。它不知道外面有可能會凍死人的冰雨，只知道這裡的地板是暖和的，空氣是香甜的。
林父脫掉了那件厚實的抓絨外套，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活動了一下筋骨。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在這末世裡，最大的幸福不是擁有多少黃金，而是在別人凍得瑟瑟發抖時，你能在溫暖的房間裡，穿著單衣，光著腳踩在熱乎乎的地板上。這種對比產生的幸福感，雖然殘酷，但卻無比真實。
“既然這麼舒服，那晚飯就得配得上這溫度。”林母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剛剛從空間裡摘出來的有機花菜。那花菜長得緊實飽滿，梗部翠綠，花頭雪白，上面還帶著空間裡的露水。
“今晚咱們吃點重口味的。”林母笑著揚了揚手裡的菜，“乾鍋花菜怎麼樣？”
“乾鍋花菜？”林安眼睛一亮。
“對，乾鍋花菜。”林母一邊走向料理臺一邊說道，“這花菜是咱們在空間裡種的第一茬，長得那叫一個結實，梗子都是脆甜的。再配上那塊黑豬五花肉，煸出油來，加點幹辣椒和花椒，那個味兒，光是想想都流口水。”
光是聽著描述，林安就感覺口腔裡開始分泌唾液。在這樣一個陰冷的雨夜，確實沒有什麼比一鍋熱辣鮮香的乾鍋菜更能撫慰人心的了。
“那我來切肉。”林父主動請纓，挽起袖子走向廚房，“這五花肉得切得薄厚均勻，太薄了容易焦，太厚了煸不出油，口感就膩了。這刀工還得我來。”
一家人並沒有因為被困在這個懸崖孤島上而感到絲毫的焦慮。相反，這種與世隔絕的封閉環境，反而營造出了一種難得的家庭聚會氛圍。彷彿外面的塌方和泥石流只是電影裡的特效，而他們是坐在VIP包廂裡的觀眾。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富有節奏的切菜聲。
林安沒有去幫忙，她負責監視那些潛在的威脅。她把監控螢幕的分屏調大，將那個紅外熱成像的畫面置頂。
在那輛麵包車裡，四個光點擠在了一起。那是白天那四個來砸門的男人。而在旁邊的轎車裡，似乎還有一兩個更微弱的光點，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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