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伸手探入上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輕輕放到床邊的桌面上。鐵盒表面的烤漆大片剝落，邊角帶著褐色的鏽跡，外面包裹的一層舊布也起了毛邊。林父解開舊布，揭開盒蓋。裡面靜靜地放著幾張邊緣泛黃的老照片，以及一枚表面略微黯淡的軍功章。
“這些年我一直帶著。”林父撥出一口長氣，肩膀稍微放鬆了些，“想找著你們，把東西送回去。”
陸成偏過頭，目光落向盒子裡的物件。最上面那張老照片的色彩已經有些褪去，畫面裡，兩個穿著舊式作訓服的年輕軍人站得筆直。站在左邊的那個人，下頜的線條、突出的眉骨和眼睛的輪廓，與他很像。
還有一張照片，是那個跟他很像的年輕男人，穿著老式軍裝，笑容燦爛，懷裡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嬰兒。背景是一座簡陋的平房和一棵老槐樹。
陸成保持著一個姿勢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那隻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身下床單的手指，才一點點地鬆開，棉布的褶皺在掌心下慢慢攤平。
“所以你們才救我。”他抬起眼。
“對。”林父看著他的眼睛，“你爸救過我，我不可能看著你死在外頭。”
輕軟的腳步聲靠近。林母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白瓷碗，從廚房區走了過來。
“水能順利嚥下去就行。”她將瓷碗放在桌上的空處，“這碗米湯里加了雞蓉，火候足，熬得很爛。你剛退燒，吃不下也得儘量吃幾口，肚子一直空著不利於身體恢復。”
陸成看著那碗剛端離爐火的米粥。白色的米粒已經完全熬散，濃稠的湯麵浮著一層瑩潤髮亮的米脂。一絲絲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雞蓉裹在其中。熱氣緩慢上升，在車廂裡擴散開，帶著純粹的米香和雞湯的鮮味。
他伸出右手去接碗。手臂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發力的瞬間，指骨還在微微打顫。他穩住手腕，用配套的白瓷勺舀起一勺。第一口微燙的米湯入口，幾乎不需要咀嚼，順著食道流進胃裡。原本發涼緊縮的胃袋受到溫熱食物的包裹，軀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次輕微的顫動。
“慢慢吃。”林母站在一旁看著，“一口嚥下去，停一停，等胃裡平復了再吃下一口，別嗆著。”
陸成點了點頭。
勺子再次舀起米湯，他放慢了速度，細細嚥下。溫熱感順著腸胃一點點向四肢百骸擴散，驅散了因為失血和高燒帶來的虛寒。一直僵硬、本能向上聳起的肩膀，在食物的安撫下不知不覺地放平了。雖然他的臉色依然透著失血的蒼白，但眉心處那道警惕的褶皺已經完全舒展開來。
慢慢吃完小半碗，久違的飽脹感從胃部傳上來。陸成放下勺子，沒有再勉強進食。
林父伸手接過碗放好，隨後一手墊在他的頸後，提供了一個平穩的託力，扶著他重新躺平。
“再睡會兒。”林父替他將枕頭的位置擺正，“中午前我們動身。你現在什麼都別管，先把耗掉的精神補回來。”
陸成平躺在厚實的床墊上。
不遠處的廚房裡，鍋裡的水泡還在發出輕微翻滾的咕嘟聲。飯糰伸了個懶腰，從卡座的軟墊上跳下，毛茸茸的爪墊無聲地踩過走道的地毯，長尾巴輕輕掃過木質櫃門。更前方的光幕前，林安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電子板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敲擊聲。
這些屬於日常、屬於活人的平穩動靜混雜在一起，充斥著這方封閉的空間。
過了幾秒，陸成閉上眼睛，喉嚨深處低低地應了一聲。林父替他將純棉的被角向上拉攏，蓋住肩膀的傷口，隨後轉身走開。
駕駛座上，林安的目光停留在寬大的全息螢幕上。
經過無人機的多輪掃描，南面山路的全貌已經以地形圖的形式完整顯示出來。螢幕左側跳動著即時的環境溫溼度資料。她放大畫面，檢視著兩段背陰處、帶有潮溼泥土的險路。手指在螢幕上輕觸，提取了該路段的坡度資料和路面摩擦係數，並打上了一個黃色的警告標記。接著，她又將視角向南延伸，在幾十公里外的一處廢棄服務區畫了一個圈，存入導航系統的備選停靠點。
“中午前走。”她看了一眼系統的時間，開口說道。
“行，我去檢查下前胎的氣壓。”林父走上前應聲。
林母端著空碗走向水臺，將另一個鍋裡熬好的南瓜小米飲倒進保溫杯，擰緊了帶有密封圈的蓋子。
中控臺側面的全息雷達螢幕上，代表幽靈無人機的綠色小光點，正按照既定的巡航軌跡，沿著複雜的山體繼續向南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