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聽懂了，靠在椅背上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行啊，正好讓你媽也透透氣。咱們先在湖裡探探底，等摸熟了房車在水裡的脾氣，咱們就直接開到南邊的海邊去。”
房車又往前開了一段，山體向內凹陷，崖壁的縫隙裡斜長出一棵粗壯的大樟樹。茂密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把大半個會車點嚴嚴實實地罩在了樹蔭裡。林安轉動方向盤，把車開進樹蔭底下，拉起手剎，準備在這兒停靠解決午飯。
車廂里正說著話，水臺那邊，林母已經開始張羅中午的吃食。
麵糰是昨晚揉好放在靜止倉庫裡的，拿出來時狀態絲毫不變，表面光滑，軟中帶著十足的韌勁。林母把麵糰放在撒了薄粉的實木案板上，擀麵杖來回壓上去，麵糰慢慢攤薄，最後被切成兩指寬、長短不一的面片。小蔥洗淨後切成細段，蔥白和蔥綠被整齊地分在兩個碟子裡，旁邊還備了兩瓣剁碎的大蒜。
開啟平底鍋加熱，林母先倒了一層菜籽油墊底，接著挖了一小塊白花花的豬油扔進去。
豬油塊接觸到燒熱的鍋底，迅速化成一攤亮晃晃的汪油，和菜籽油混在一塊。隨著油溫升高冒出細碎的氣泡，她抓起一把蔥白撒進鍋裡。
蔥段落進滾油中，鍋裡爆出一陣密集的“滋啦”聲，白色的水汽直往上翻。林母把火關小一點，拿著木鏟慢慢地熬著。蔥白在熱油裡煎了一會兒，水分被一點點逼出來，邊緣慢慢被炸出一層微焦的淺褐色。緊接著，剩下的一半蔥綠也下了鍋。蔥葉受熱瞬間塌縮下去，一股濃烈霸道的蔥油焦香在車廂裡竄了開來，把早晨那點沉悶的空氣全蓋了過去。
等鍋裡的蔥段全炸得焦黃酥脆，林母拿漏勺把它們撈出來，放在小瓷碟裡瀝乾油分。這時候，平底鍋底只留下一層清亮渾厚的混合蔥油。
她拿起醬油瓶，往熱油裡倒了半勺生抽。常溫的醬油混入滾燙的底油中，醬香味迅速衝開，油色也變成了透亮的紅褐色。她順手捏進一點白糖提鮮，再扔進切碎的蒜末。灶臺關火，拿木鏟順著鍋底來回翻拌，伴隨著底油的餘溫，一股鹹鮮濃郁的醬汁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的不鏽鋼大鍋裡，大半鍋清水已經翻滾起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母把切好的面片抖了抖表面的乾粉，全數丟進滾水裡。面片在沸水裡上下翻騰，原本白實的麵皮吸足了水分，體積微微脹大，慢慢往上浮。面片邊緣一點點變得半透明，表面泛起一層滑溜溜的水光。林母拿長筷子在鍋底順著一個方向攪動，面片隨著水流轉圈，一點都沒粘連。
她拿大漏勺把煮軟的面片全撈進一個不鏽鋼大盆裡，熱騰騰的白氣一直往上冒。剛熬好、還帶著點溫度的蔥油醬汁直接淋在面片上。濃厚的醬汁碰上帶著水汽的麵皮，激出一陣裹著麥子香的蔥油味。
長筷子從盆底往上挑起，來回翻拌。原本白淨的面片一層層散開，全被均勻地裹上了一層誘人的醬褐色。最後，把碟子裡炸得酥脆的幹蔥段撒在最上面，一份聞著就讓人咽口水的蔥油拌麵就算做好了。
灶臺邊的小奶鍋裡，陳皮水也溫好了。幾片橘紅色的陳皮在熱水裡泡開，原本清亮的水色變成了一股淡黃褐色，透著一股橘皮特有的清香和微甘。
“來，先給他盛。”林母拿了個小瓷碗，挑了一筷子煮得軟爛的面片。為了防止他胃裡積食，碗底只淺淺墊了一層。面上夾了兩根脆蔥，又額外澆了一勺清熱的雞湯，只沾了一丁點剛才熬好的蔥油醬汁提味，讓面片保持溼潤好入口。
“先試試。”她把碗推到陸成面前的小桌板上，“這個清淡，慢慢嚼。”
陸成低頭看著碗。面片被雞湯和少許醬汁潤出淡淡的顏色，熱氣帶著蔥油的幹香和麵粉的麥香撲面而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送進嘴裡。
麵條滑溜軟糯，咬下去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韌勁。雖然沒澆多少明油，但生抽的鹹鮮和炸蔥的幹香依然全在嘴裡散開。那些細碎的蔥末被牙齒咬斷，發出清晰的脆裂聲。
他嚥下第一口，停了半分鐘。這口溫熱軟和的面片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暖意慢慢散開，空癟的腸胃得到安撫，沒有引起任何不適的反酸，這才夾起第二片。
這回他吃得快了些，筷子起落的頻率變得連貫。小半碗麵片下肚，熱乎乎的紮實麵食填進了胃裡，渾身的虛寒被這股熱氣往外一頂，額頭上跟著冒出了一層細汗。原本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色，也總算透出了一點活人的氣色。
他放下筷子，碗底乾乾淨淨。這小半碗麵片吃下去，胃裡有了實底，那種久餓帶來的抽痛感也跟著消散了。他把空碗輕輕推到桌板內側邊緣，人安穩地靠回椅背上。
林母把那杯溫熱的陳皮水遞過去：“順兩口這個。”
陸成接過來喝了一口。溫水不燙嘴，入口的微苦和隨後泛上來的甘甜，剛好把口腔裡殘留的蔥油氣沖刷得乾乾淨淨，腸胃裡一陣舒坦。
廚房那邊，林父端起一個海碗，大口嚼著裹滿醬汁的面片。筷子從底下翻上來，沾滿了醬色的麵皮和蔥段混在一起，大口的吞嚥極大地滿足了身體對熱量和碳水的渴望。林安也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拿著筷子吃麵。她碗裡的麵條分量適中，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細碎。
飯糰早就從副駕上下來了。它的不鏽鋼碗裡是一小份撕成細絲的水煮雞胸肉，拌著捏碎的貓糧凍幹。它湊近聞了聞那股誘人的蔥油麵片味，舌頭舔了舔黑色的鼻頭，最後還是低下頭，老老實實啃起了自己碗裡的雞肉，嚼得乾脆響亮。
車外是被高溫烤得發白的險峻山路和悶熱的峽谷，車內則是面片散發的白氣、筷子磕碰瓷碗的輕響。
等全家人吃完，碗筷在水槽裡沖洗乾淨。林安喝完最後一口陳皮水，將杯子放進杯架。她鬆開手剎，踩下油門。房車輪胎平穩地碾過地上的沙土，從大樟樹的樹蔭裡一點點挪出去，順著蜿蜒的山體，繼續向著南邊的平原深處駛去。
